(1)
我以为只要有一桩新的爱情来取代上一次逝去的爱,就不会有太长久的失恋感觉。但是我错了。我表面上和这个“天亮以后说分手”的时代一样潇洒,嘲笑“地老天荒”很老土,但在我的骨子里却心心念念地刻着我的第一个男人平。
第一次和深爱的男人分手,感觉到心很痛,以后的多次分手就再也没有那样的感觉了。仿佛我的心已经和身体一起跟着平走了,以后再遇上的男人都只不过是平的替身罢了。
真的没有想到,那个一直口口声声说要带我漂泊天涯海角的男人,居然在我离开家乡跟他来到杭州的第一年,就永远把我撇在异乡,他自己跟随一个与他的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出国了,只在我的QQ上留下了一片静止的灰黑色,就闪了。他走得很干净,不带走一片云,也没留下一丝丝牵念。
和他从前出差的日子一样,到了晚上,我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脑,看到那个曾经鲜活地摇晃着脑袋向我献上999朵玫瑰的鸭子头,像被敲了一闷棍,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黑着,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滴滴点点都是为了他。
这样的夜晚,除了走出家门,一个人站在西子湖畔默默地怀念,我还能做什么呢?幸亏我居住的这个城里有一个西湖,不然一间小小的出租房里怎么盛得下那么多的忧伤呢?
我也知道在这样的一个瑟瑟的秋风秋雨之夜,是没有什么荷塘月色可以欣赏的。但在我的心中一直有一个月夜,有一池荷叶,还有一剪月光一样的眼睛。西子湖一定记下了我和他的许多誓言、许多缠绵。
他亲口说过,为了他心爱的好女孩,他要努力赚钱,要按揭买一套房子,要在这座我们都喜欢的美丽的城市住下来,他的心将不再流浪,他要像赵咏华的歌中所唱的那样,用一生来做一件最浪漫的事,就是和我一起慢慢变老。
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甚至不顾自己刚刚为他做了刮宫手术不到一周的虚弱身体,又一次和他度过一个疯狂的夜。我当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和我一样深爱着的男人也会和我玩一次“天亮以后说分手”这样的无聊游戏。
我依旧能够感觉到他的冲动、他喷发的激情、他火一样炽热的温度。
他走后,又是一个漫长的雨季,像我和他相识之前的日子。
那些日子,桃树枯枝上早已桃花落尽,滴也滴不完的雨水,像我流不完的相思泪,流淌无声。满池的残荷,如失恋的容颜,憔悴枯萎。
我常常忘情地伸出手去想挽住点什么,但感觉到的只是冷冷的风、冷冷的雨。
空空荡荡的湖面上,再没有那些花、那些叶来为我作证,该开花的早已经开花,该结子的也早就结子,美丽的、忧伤的故事,都只是因了不一样的因果,只有星星点点枯焦了心的莲和叶漂零在浩如烟海的水面上,只与清瘦相依,和寂寞作伴。
我就那样任细雨淋着、任思绪飞着、任泪水流淌着。
(2)
还记得和平初初相识的时候,也是一个长长的雨季。我喜欢那种缠绵悱恻的细雨的感觉。喜欢一身的白衣白裙,任清爽的雨水丝丝缕缕地飘洒在我纤尘不染的倩影。
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朵藏着一个美丽故事的白莲花,仿佛在等待那个五百年前许下的愿望。
那一年,我刚刚从省师范大学毕业,在一个远离都市的郊外中专做英语教师。我不像别的同学那样多的哀怨和牢骚满腹,我安心而知足,仿佛就是为了守候这个多雨也多梦的季节,等着他的到来。
每天,下了课,我就在那一个没有站牌的无名车站里,细细地数着雨滴,耐心地等待一辆通向我家门口的公交车。这是一个冷清的车站,乘客不多,车的班次也不是很多,并且不是那么准点,所以,我的手上总是拿着一部厚厚的外语原著。车子迟迟不来的时光,我就静静地读书。
记得那一天我在读托马斯·哈代的《德伯维尔家的苔丝》。
苔丝是个美丽的乡村姑娘,纯洁、善良,有韧性且善恶分明。纯真的她,没有丝毫的邪念,没有受过人情世故的熏染,不放肆、不忧郁,脸上显露出的笑容不带有丝毫的伪装,眼里透露出对多姿多彩的人生的憧憬和向往。这个心不设防的女孩,注定了会遭遇不幸和厄运。
我的书本上无声无息地落满了斑斑和点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下起了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又停了。我完全投入在苔丝的世界里。以至于我等待的车来了,我还浑然不觉。
“嗨!你的车来了!”一个像张信哲一样好听的声音把我从古老的英国的农庄拉回到我自己的世界。我抬头看见了平,一个像阳光一样的男生,还有他手中为我撑着的一把伞,而他自己的整个身子几乎全在雨中淋着。
看着就要关上的车门,我来不及道谢,一边怆惶地合拢书本,一边急追几步上了车。我以为他也会紧跟着上车,但我看他跟着我跑到车门边,却弯下腰拾起了一瓣金黄色的银杏叶子,那是从我书上掉落的叶子。
车门在我身后轻轻地关上了,我看到车窗外的他在黄昏中举着那瓣叶子挥动。我真的替他着急,为了捡一瓣树叶而错过了一班车,下一班车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不过我最怕的还是他只是这个车站偶尔的一个过客,从此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就像我不慎掉落在风雨中的那瓣叶子。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见钟情,反正像这样陪我站在风雨中,并特意为我一个人打着一把伞的陌生男孩,平是第一个。尽管从初中开始就有不少男生向我献殷勤,但让我如此动心的男生,平也是第一个。那一夜,我为这个素昧平生的男生失眠。我想,这也许就是人们常常说的那种缘分吧?
第二天下班时,我比平时更着急地走向那个车站,希望可以看到那个为我撑伞的男孩,我甚至很有心计地收起自己的折伞,藏在包里,故意让雨淋着。给他一个再一次替我撑伞的借口。但很失望,车站里空空荡荡,风有点刺骨,雨也变得清冷凄楚了。
我无奈又无助地轻轻叹息了一声,笑自己多情:是呵!人的一生会碰到多多少少的风和雨呀,怎么可能每一场雨就制造一出许仙和白娘子的爱情故事呢?那终究是千年等一回的缘分啊!
我的眼睛盯着书本,思绪随风飘荡,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你看得也太慢了吧,该翻一页过去了吧?”还是那个像张信哲一样的声音,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做一个白日梦。
他是乘风而来?还是从天而降?就像这丝丝小雨,就像一个神话故事。他的双眼和我一样也是那么专注地盯着我手中的书,他的手中依旧是那把替我挡风遮雨的伞。如果,这不是因为我昨晚的失眠而出现的幻觉,那么,只能说这真的是一段天作之合的缘分!
这个故事是一定要开始了,其实,这个故事已经开始了……
(3)
这个江南所特有的雨季一下子变得特别短促,匆匆地结束了,我们彼此成为对方的阳光,明媚着彼此的世界。风停止了喧嚣,当桃树的枝头上还挂着最后一滴雨水时,玉兰花就大朵大朵绽放了,泄露着远古最初的意念。
不再需要用雨来做借口,也不再借用伞来做道具,我和平已经成为熟悉的好朋友。第二次相遇,我就知道,平的家正好和我的家方向相反。他回家的车站应该在马路对过,和我遥遥相望。我们仿佛已经认识了五百年,似乎已经习惯于不约而同地相会于这个车站。每一回,他都在送我上车后再穿过马路去等通向自己家的巴士。
两个人的车站,等车的时光也不再心焦,平是个坦诚直爽的人,常常侃侃而谈,很少有沉闷的时光。
平说,他是在两年前拿到博士学位后,再也无法逃避现实才无奈就范工作的。但始终无法适应社会、融入同事中。他上班的研究所紧挨着我们学校,他说他早就盯上了我,起初只以为我是一个有点清高的女生,后来偶尔听到有学生在喊我老师,他才正式有了“邪念”。
他说为了搞定我,曾经煞费苦心——在马路对面的车站像个流浪歌手一样引吭高歌;故意等候在我经过的路旁摆各种POSE;有一回狠狠地撞了我一下,想等我责斥或者是骂他,因为他听说长得好看的女孩都蛮横、跋扈,他想用不打不相识的方法让我落入圈套。可是,所有的计谋都没有生效。他甚至于准备了一套预案——叫一群哥们假装打劫,他来英雄救美……
他发现我是一个那么沉着于自己的世界的人,好像老是在自己的梦中游走,根本就漠视现实世界里发生了什么。没想到最终还是用了古老的许仙的方法胜出。
我常常被他幽默的表述逗得哈哈大笑,这个博士生不做学问却像个采花大盗,不过他的那些伎俩我可不敢恭维,比起中学生来,要拙劣许多,了无创意和个性。但不管他说的是不是夸张,我觉得自己的虚荣心得到了一点小小的满足,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帅哥,有高学历而举止不迂腐,言谈间也极少掉书袋。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很愉悦,也很温馨。
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有城府的人,更不会故作矜持或是矫情,我们彼此心不设防,很快由相识到相知,坠入了爱河。
他是一个细腻缠绵的男人,常常,我还没有下车,他的短信就一个接着一个,迫不及待地诉说他的寂寞、他的牵挂:“每次看着你削瘦的双肩、你乌黑的长发飘逝在风里、雨里,我都会极度惊恐,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个温馨的车站也因为没有了你而寂静如止水。”
我很痴迷于这份温情,我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女孩。我不止一次听到他情不自禁地叹息:“你真的是个小女人,注定了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小家碧玉,只要有一个温馨的家,你就会是一个柔情似水、小鸟依人的好妻子。”听不出他的话是赞美还是不满?不过我真的很想做他的妻子,说实话,我很希望他早些求婚。
但是,有一天,他的神情有些凝重,说:“我们想办法出国去吧,你这么好的外语为什么不动动这方面的脑筋?”这让我感觉到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自己的国家,甚至不愿意去离父母太远的地方。他见我很不愿意听到这个话题,从此就没有再提过,但是,我的心里却有了一个结。
后来,我常常做一个同样的梦:我们在等车的时候,正好是开向他家的车和开向我家的车同时到达,我们各自上了车,两辆车背道而驰,好像在暗示着我和他的将来。而我总是从梦中哭醒。
我把梦告诉他,他说,你真是个傻女孩,我怎么舍得和你分手?怎么舍得让你难受?我上哪再找得到你这样纯情的女孩?
于是,有一天,他很慎重地告诉我,要去见我的父母,也带我去见他的父母。其实,即使是不按传统的程序出牌,我们自主自己的情感,对于我也不是什么难题。因为我的父母一向开明,很少干涉我的决定。而平更是一个独立自主的男人,我知道他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我的心境的考虑,纯粹为了让我更加安心和踏实。
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有着惊人的相似,仿佛我们真的五百年前就是一家人,我们两家人彼此喜欢对方的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有了双方父母的认可之后,平又很慎重地告诉我,我们一起离开家乡去杭州城里闯荡,让我彻底地远离那个恶梦。
到了杭州后,我们都找到了一份还算满意的工作,平去了动漫基地的一家大型外资公司做策划总监,我则在就近一家高校的资料室工作。
一切出于意料地顺利,像我和平的爱情,顺风顺水,波澜不惊,平静、顺当得像一个梦。
(4)
西湖的山水当然比那个郊外的寂寞车站更加风花雪月。这个浪漫的爱情之都,空气中都氤氲着你浓我浓的爱情,小桥流水之间漾满了梁祝、许仙和白娘子的传说,湖水婉约、月光风情,每一瓣柳叶上都写着苏小小、冯小青们的幽怨诗句,风吹过,像无声的歌,歌声飘向一个不可知的远方。
不知道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每个人都会被西湖的暖风熏醉?我好像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起来,常常感叹,自从和平在一间出租房里同居后,那种花前月下的浪漫大幅度缩水,没有了相思、猜测和牵念,没有了恋人间的那种卿卿我我,更像一对老夫老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的必然结局?爱情是不是都这样,从猜测、兴奋、激情,波澜起伏到归于平静,然后是单调的日复一日?
平总是很容易捕捉到我的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总是恰到好处地安慰我:你真是个傻孩子,我们不仅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我们的爱情场景也完全不同了呀,从风雨飘摇的车站到同一个屋檐下,我们的爱情不是少了,而是增加了更多的实际内容。比如,我以前看到的你是一个用功的、爱读书的女生,现在的你却更像个网虫和小懒猫。这不是说你变了,而是我看到了一个更全面、更完整的你,对吗?
他的话,说得我连连点头。
我真的是个简单而知足的女子,那丝淡淡的忧郁很容易被一种家的温馨所淹没。何况平真的是个体贴入微的男人,大度包容,尤其是在我的生理期的那些“不可理喻”的日子里,他对我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小性子极尽迁就。生活上他也是个很能干的男人,总是变着花样做我喜欢的菜,让我很快就渡过了最初那种想家想妈妈的“断乳期”(这是平对我恋母情结的调侃)。我在工作或者人际关系上碰到些什么事,他也会很好地开导我,替我出谋划策。
越了解他,越觉得他的优点多多,他不仅仅是良师益友和知心爱人,还是我的私人厨师、心理医生,似乎无所不能、完美无缺。他好得让我时常情不自禁地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让我不自信,常常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说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好,说“爱情是盲目的”也罢,反正我平时喜欢叫他“多功能人”,和那些火眼金睛洞察男人弱点的专家和那些自诩清醒理智不上当受骗的聪明女人相比,我宁愿就这样做一生一世的爱情弱智。
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有时有点不大相信这份来得太容易的幸福。最最让我欣慰的还是平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得手就翻脸。他对我不仅初衷未改,而且是呵护、疼爱有加,我对他很依恋,恨不得时刻粘着他。有时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有点像孩子一样地缠人,嚷嚷着要他陪我做这干那,很有点无理取闹的味道。
这样的时光,他也会叹息:都说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个好女人,我倒觉得好女人是个祸害,能销蚀男人的意志,我都快要迷失方向,忘记自己的追求和理想了。真怕这样的柔情一点点在不知不觉间磨光了自己的锐气。会不会有一天就变得习惯于安心现状,就这样一天天老去。
就这样安于现状有什么不对吗?这正是我的理想爱情呀——和相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
虽然我已经全身心地深陷于爱情之中,但我依旧是个敏感而细腻的女人,我隐约能够感受到他不满现状,似乎和他的理想境界相去甚远,但我又无法知道他的理想究竟是什么。
也许,比翼双飞并不是只要是鸟就可以!因为,同样是鸟,也有燕雀和鸿鹄之分,我只是依人的小鸟,只是温馨屋檐下的燕子,年年春天都会“似曾相识燕归来”,怎么也不会离家太久远;而平是大鹏,注定了志向高远,注定了要展开翅膀,他的翅膀上必定会有关于飞翔的梦,他想飞得很高。
但我的存在是不是限制了他的飞翔高度呢?这样的想法困扰着我,让我深感不安。
他有时让我感觉到很亲近,就像前世的亲人;有时又让我感觉到很遥远,遥远到捉摸不定。
(5)
早春二月,西湖边上的桃花早早地开了,红红白白的一树又一树。浓郁的春色撩人,像走在《牡丹亭》的梦境中。
我举着手机,拍下一张又一张的桃花,发给在外出差的平。就像1930年春天,西子湖畔也是这样的桃花满天。储安平编《今日》,向徐志摩约稿子,时在北平的志摩来信还惦记着江南的妩媚。于是,当年还很年轻的储安平用袋子装了桃花,寄给徐志摩。这件事在文人圈子里传说了许多年。
真羡慕那时的文人,好有心境和情趣,男人都有这样细腻、柔美的怜香惜玉之心。可惜,自到杭州后,平常常出差,少有时间一起游玩西湖,看着别人双双对对、有说有笑、亲密地牵手依偎,多么希望平也和我在一起,给我拍下这“人面桃花相映红”啊。
可是,平总是这么忙,我抱怨,他就故作凝重地说:赚钱,买屋,娶妻。
不由地想起,自己远离父母家乡,如果再没有了平,一个人将如何漂泊,多么的形单影只。一种孤独的感觉漫上了心头,满心的忧伤忽然而至,居然有点像林黛玉一样,感觉这一片春色不再明媚鲜艳,却是杨柳带愁、桃花含恨了。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生活得过于顺利和平静,反而觉得单调乏味而无事生非?可能是自己太清闲了,所以才生出这样莫名的愁绪来,我有些责怪自己的忧伤有点过分。
但我那一天确实感觉到很难受。
平真的是个很细心的人,听出我手机里的声音有点异样,立刻关切地提醒我,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怀孕了。
平出差一回来,我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我以为他一定会惊喜,他是那么地爱我,又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这应该是一件喜事呀。
可是,他听了,先是无语,然后说:乖,听话,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做掉。
我觉得好意外,也不能接受!这意味着什么?我头脑再简单也能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软言细语地劝了我很久:我都还没有正式娶你,你怎么可以这么不明不白地为一个男人生孩子呢?我得给你一个像样的家,一个奢华的婚礼呀,再说,我们也得为孩子考虑吧。我们都没有准备好呢。就这样草草地生下来,对孩子很不负责啊,这可是一生一世的事啊。
我说我不计较豪宅或者什么仪式,就这样去登记结婚就行。如果说真要买个房子,我的父母也早就有承诺,可以资助我们,只要有爱就行。
平说,我怎么能让你的父母来养活我的妻子、孩子。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样的方式。我还算是个男人吗?你给我一点自尊好不好?再说了,你自己都还是一个孩子,我们都应该趁还没有什么拖累多学点东西,多赚点钱。你想一个人从大学毕业后,才开始工作就生了孩子、养孩子,等孩子大了,自己也老了,还能做什么。仿佛人生的目的就是传种接代了,不要早早就把自己捆绑在沉重的家庭负担上。好吗?
他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从来都是他在说服我,他在左右着我们的情感和未来,包括他一开始的替我撑伞“搞定我”,后来的见双方父母“让我放心”,再后来的离开家乡来杭州“让我远离恶梦”,直到让我打掉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我只要把怀孕的事告诉他的父母或者是我的母亲,我都会得到强烈的支持,我也可以左右我们的婚姻方向。但是我不会这么做,我一向不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我也不喜欢拿捏男人。我觉得爱情是一种由衷的美好情感,我不想给平一点点压力。我看不起那些用孩子做筹码来逼男人就范的女人。
打掉孩子后,我觉得自己不是成熟了,而是更迷惑了,我发现自己和平的爱情是那么虚无飘渺,我不知道爱情的终极目标到底是什么?难道真的因为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所以平不想太快地结束爱情让琐碎的家务事来取代情调吗?但一个说爱你而不娶你的男人对你是真心的吗?假如这一生他都买不起房子,他就一生这样耗着不和我结婚吗?是不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和我结婚?真怀疑以前看着完美无缺的爱情是不是一直就暗藏着危机?
我想得头都痛了,依旧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案,就翻来覆去地听梁咏琪的《有时候》——开往山顶上的车子里
播着让人想哭的歌曲
好想换个电台转来转去
却转不开我难过的心
或许因为你爱看夜景
你的话也闪烁带着谜
不会吓得问谁抢去了你
以后要习惯留点安全距离
有时候交谈变得空洞
沉默却像沟通
当情人那么沉重
当朋友反而轻松
有时候孤独可以寂寞
也可以是自由
能安慰自己的人比较容易快乐
感觉这歌中的有几句话好像真的是为我写的,真的后悔没有给自己“留点安全距离”,和男人一旦没有了距离,一定不安全,一定是玩火。“当情人那么沉重,当朋友反而轻松”,我听着像真理。我曾经是多么的快乐和轻松呀,哪像现在这么脆弱,动不动就落泪伤感,难道爱情真的能让傻丫头变成林黛玉?
但是,当了情人还可以退回去当朋友么?消失了的距离还能找得回来吗?
(6)
仿佛是谁用纤纤玉指拔动了哀怨的琴弦,灼灼桃花开始片片飘落,落英缤纷,如雨似泪,满湖都是忧伤的歌。
才一个多星期的时间,似火桃花就这样一瓣瓣飘落,如无声的哭泣,吻着清冷的湖水,摇曳、飘零,满池的绿肥红瘦,如梦里曾经带着玫瑰色红晕的少女,盈盈舞蹈。仿佛在追溯刚刚逝去的季节,是谁将浅霞般的少女情怀,写满一朵又一朵,季节的容颜,纤尘不染。
落花,流水。水纹上道道记忆,湮没了时间。今世,寂寞已然老去,岁月的湖边风花雪月的眼神恋恋不舍,是露?还是泪?
平终于肯放下他的工作,请了假来陪我看桃花,可惜已经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时节。为什么如此艳美绝色的桃花却谢得特别快?桃花是特别脆弱的花,林黛玉葬的好像就是桃花。
“傻女孩,不要这样伤心好不好,你刚刚手术不久,不可以哭的。这样我可不敢带你出门了哦。你放心,明年我一定赶在第一朵花开时带着你来拍照片。”这些日子,平特别小心翼翼,像一个知道犯了错的孩子,尽力地在补救着。
我就像一个不忍再呵斥责备的家长或是老师,努力把自己的强烈忧伤收藏起来。可是,我依旧觉得自己生命中的一朵桃花谢落了,而明年再开的桃花怎么可能就是今年谢落的那一朵呢?看着落花,我扼制不住伤心落泪,感觉自己不再年轻,不再美丽。我不知道人们常说的产后忧郁症是不是也包括小产?
平一直在自责着:一直以为我们心心相印彼此理解,一直以为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但是我忘记了你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除了我就没有别的亲友,我确实是过于看重事业而忽视了你的感觉。
他很刻意地安排一些聚会,介绍我和他的一些朋友认识。辉就是那一夜在“银乐碟”歌厅K歌时我到杭州后认识的第一个异性朋友。记得那天平的一个在北京中关村很有名气的朋友来杭州参加一个IT峰会,平做东把几个哥们叫来唱歌。开始平想安排在南山路上的酒吧,但我说唱歌更好,也可以喝酒聊天,平觉得有道理,同意了。
那天的七八个哥们都是单身赴约,只有平带着我去。见到我,他们开始似有些意外,接着很夸张地调侃:人长得帅就是没办法,身边总是不会少了漂亮美眉。这小子就是有艳福。什么时候学会了金屋藏娇?怪不得哥们最近淡出江湖了……
平只是好脾气地傻笑,实在被他们说得扛不住了,就回击一句:谁像你们啊,都不敢把嫂子带出来,一定是怕不方便叫小姐吧?
接着很快岔开话题,让大家快点歌,一边问我唱什么歌。我说,我想听你唱,一直觉得你的声音好,像情歌王子张信哲。但还从来没有好好听你唱过歌呢。
平马上很大放地点了《北国之春》拿起麦唱了起来,比我想像中要逊色,但他唱得十分投入和深情,歌声中有明显的怀念和回忆,像诉说陈年的往事。曲终,大家鼓掌叫好。辉在一边幽幽地说:唉,这个时光,日本一定又有两个盘子打破了。
听这话,明显有故事。平好像也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大放地说,现在应该不会了,都事过境迁了。又问辉:“怎么样?你要不要来保留节目《生命中的每一天》?”
辉说:“我很久没有再唱歌了,自从她走了后。”接着,笑嘻嘻地对我说:“你陪我唱,好吗?告诉你,我可是最知道你家平帅哥的老底了,今天我们唱歌,改天我讲他的爱情故事给你,行不?”
我有点不知所措,求助地望着平。平立刻鼓励:行啊,你就陪他唱吧,不然这小子光喝闷酒一会儿耍酒疯的。而且他真的很会讲故事,他讲的有百分之六十是基本可信的,所以至今还没有因为诽谤罪而进去,逍遥法外呢。不过他那些陈年八古的陈芝麻烂谷子往事没有听众了,所以在寻找新的听众群体呢。你就赞助他一下,算是第一批新听众吧。
那一晚,我一直和辉对唱,期间有好几次辉和我碰杯,要我把菊花茶倒掉换成啤酒,都被平接过去把酒干了:小子,你别得寸进尺欺负女生好不好,喝酒找我们哥们啊!
大家的兴致都蛮高的,连唱歌走调和五音不全的军和华也直着嗓子吼了好几首。
最后,平总结:“这次K歌的排行榜榜首为大灰狼辉先生和美丽的倩倩小姐,我呢,屈居第二,其他哥们并列第三。最终解释权归我。各位如有不同意见请在三天之内书面呈交,我的邮箱72小时守候。最后,我唱一首《You are the first one ,and you are the last one.》作为压台戏。我把这首歌送给我心爱的老婆,并且希望在坐的各位日后在我出差等不在她身边时,多多关照、帮助她,我在这儿给各位鞠躬致谢了。”
他的一翻话,情真意切,仿佛在很郑重地委托一件重大的事情,这也是他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很正式地称我为“老婆”,让我怦然心动。他的这一首歌更是唱得如诉如泣,情深深意切切,他的双眼一直是那样亲切温馨地看着我,眼中似有泪花。就像他的哥们说的那样“动了真情”了。即使我和他并不是恋人,我也会感动的。
他的歌声,他俊秀的眉目,他倜傥的举止,以及他那样的用心用情,都是那样的勾人魂魄。我在心中感慨:这真的是一个杀手啊,女人很难逃过这样的“桃花劫”!我不由得再一次感觉自己的幸运。
(7)
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其实只是一次突然的断电,但我却特别害怕。仿佛眼睁睁看着一个巨大的黑兽一下子吞没了平,他刚刚还在QQ上和我聊天的啊。
我定了定神,用手机拼命拔平的号码,但连连拔却一直给我的提示对方关机了。其中仿佛暗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那会儿,我的想像力空前的丰富多彩,每一分钟都会闪过十多个不同的画面。内容都和平的背叛有关。这是他以前出差时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刚刚在QQ上和我聊的那些内容驱使了我的恐惧心理。不知为什么,他在那个晚上尽和我聊着性的话题,期间还发过来五六张很色的少儿不宜图图。该死的我居然还顺水推舟地挑逗了他几句。记得他在黑屏前的话:此刻我的血在沸腾,一点就会烧。若不是已经夜深,真想马上飞回去……
这是个滥情的时代,他会这样和我聊天,当然也可能这样和另一个女人聊天,一夜情不就像上个厕所一样的方便和自然?
一时,我觉得自己有点歇斯底里,我不停摁着手机重拨键的手指也是颤抖的,空调停止后温度聚升,加上我极度紧张的神经,我浑身被汗湿透了。我几乎快要崩溃了。
所以当敲门声响起时,我想都没想就打开了房门,根本没看清来人是谁,只是语无伦次地问:为什么停电?这附近有没有网吧开通宵的?
来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手机贴在我的耳朵上,立刻传来平熟悉亲切的声音:宝贝,你没事吧?我一直打你手机打不进来,我知道一定是你拔不通我的手机使劲在重拨。我的手机没电了在充电,现在是用房间的电话打的。我怕你有什么事,不放心,所以只好麻烦辉穿过钱塘江去看你。
我只是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地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辉从我手中拿回手机,对平说:你放心吧,你老婆好好的。好像是停电了,你只管放心去睡觉吧,这里我会搞定的。
我有点难为情,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还兴师动众把人家辉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更自责自己的小人之心,差点冤枉了平。
辉问我,是不是跳闸了,问我总开关在哪。我哪知道什么总开关呀。辉用打火机四处照了一下,好像也找不到头绪。就说:“你这儿也找不到蜡烛,我们也无法炳烛谈心了。黑灯瞎火孤男寡女的也不是一回事儿呀,这些日子我也挺郁闷的,如果觉得可以的话,我们不如出去走走,或者找个地方坐坐吧?”
我觉得这是一个好建议,经过这么一折腾,我也是了无睡意了。
辉的吉普车穿过灯红酒绿的市区,杭州的夜也如昼。到了北山路上才有了和大都市不同的静谧。辉停下车,我们下车在湖畔走了一会儿,就在断桥边的一个亭子里坐了下来。
天上挂着一弯残月,月光遍地,让夏日的夜有点清凉的感觉。我发现两个月前还缀满了枝头的桃花已经无影无踪,桃树的枝头挂满了绿叶。
记得中学时生物老师说过,城市的公园里种植的那些桃树,开的花特别好看,颜色深深浅浅,花瓣层层叠叠,是只开花不结果的观赏花木,而不是果树。
怪不得,西湖边上的那些桃花比我在果园里看到过的花要美丽许多,复瓣的花瓣儿,粉粉白白的颜色,一年一度地开花,花谢了,她们的使命似乎也就完成了。注定了太美的花是不会结果的。像爱情。西子湖畔有太多的爱情传说,梁祝、苏小小和阮郁、冯小青和冯通、白素贞和许仙……哪一个不是美丽而凄婉的?哪一个又不是无果而终的?但爱情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呢?如果说是婚姻,那除了梁祝,别的双双对对也都是夫妻呀。我觉得自己好困惑。
谁都想拥有一段美丽的爱情,但更期盼爱情能有美丽的结局。但谁又能把握和控制得了爱情的走向和结果?此刻,西湖边的树荫下都是双双对对的有情人,难道他们都清楚日后是悲剧还是喜剧?有的爱即便是一开始就知道不一定会善始善终,但人们还是会情不自禁、也身不由己地去开始,就像赴火的飞蛾,前赴后继。
冥冥中好像是谁的手在操纵和主宰着我们的爱情,也许,爱情本来就是一种因果,婚姻也是前世就定好的缘分。就像我和辉,明明是八杆子打不到的两个不相干的人,却像一对恋人一样坐在夜西湖边,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注定了的缘分呢?
想到这里,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满脑子荒唐的想法,像中毒的电脑,一堆乱码。我不由心虚地看了辉一眼,发现他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心一阵狂跳。
(8)
看着一瓣落叶无声地飘入湖中,孤楚地漂浮在水中央,旋转着,找不到方向。我忽然想到这满湖的荷花呀,是不是谢落的桃花的灵魂变的?怪不得每天清晨都会看到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泪珠。仿佛在为错过了许愿,错过了美好的姻缘而伤心哭泣。据说一桩姻缘一错过,就得再等五百年的轮回。
想到这些,我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辉连忙体贴地问:有点冷吧?我们转移?
辉其实是个很不错的男人,中等个头,戴副眼镜儿,长得斯斯文文。对人也知冷知热。还事业有成,自己有家小设计公司,有车有房。身边怎么就没有个女人呢?是不是像这样的钻石王老五要求都比较高,挑老婆不亚于从前的皇帝选妃子?
在两岸咖啡和辉面对面地坐下后,我第一次仔细地打量着他,以前虽然也有些接触,但那时眼里、心里装的都是平,没有多余的空间。
辉叫了一杯极品蓝山、一瓶法国红,我则要了一壶台湾冻顶,主要是想喝点浓茶提神。倒是看着辉又是咖啡又是酒的喝法有点好奇。他娴熟地把玩着透明的玻璃酒杯,问我要不要来一点?我说,我是滴酒不沾的。何况,酒会乱性,我可是对平忠贞不渝的哦!我好像故意在强调我和平的关系,生怕无事生非弄出点不必要的小插曲来。我喜欢简单,怕过于复杂的人际关系。
他并没有计较我的那种微妙心理,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美酒加咖啡,哪有心不醉?感觉很好的哦!哦,对了,答应过你要讲讲平的故事,有兴趣听不?
像我们这样关系的一男一女,彻夜无眠泡吧,本来有点尴尬,也只有这个话题最合适了。
辉是个很能说的人,虽然不是个没有阅历的人,但他没什么城府,很坦率——
“其实,讲平的事就是讲我自己的事呀,因为我们两个人在这一段故事中充当的是完全相同的角色。我和平是读研时最要好的哥们,好得什么都可以共享,除了女朋友。但我有女朋友后,对平还是没有一点点秘密,什么都告诉他。那时,我和中学的同学雯恋爱了,她非常漂亮,在中旅做导游,专门负责域外团队的。”
“有一次,我们和平一起吃饭,闲谈中雯说,她以前带过一个日本的团去黄山玩。团里有一对老夫妇非常喜欢她,说她比日本的那些女孩子更温柔体贴,他们没有女儿,想认她做干女儿。当时以为也就这样开个玩笑的,因为旅途中经常有这种事情发生的。没想到他们回国后,一直给她打电话,多次劝说她出国去发展,并许诺替她办妥一切出国手续。到那边后,也会在生活学习和工作方方面面给予关照。最近又打电话催她一定要考虑一下。”
“我当时对毕业后的前途感到很渺茫,觉得出国倒是个很好的选择。只是不好意思让家里来负担摆了。平也一个劲地说,这真的是一条很好的出路啊。不过你们这对重色轻友的狗男女只管自己逍遥快活,只留我一个人受苦啊,我的命好苦啊!”
“我说,我怎么可能丢下好弟兄不管呢?到了那边马上让雯给我俩想办法。雯接口说,我看不如在我们公司里找个女朋友,不是更直接吗?没想到平很迫切:说做就做,不要光说不练,马上打电话叫过来吧,吃完饭我们找地方喝茶……”
我的手机音乐铃骤然响起,静静的咖啡店里唱响了刘若英的《后来》——“我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的爱一旦错过就不再……”我一看是平打来的电话,手忙脚乱地接了起来。立刻有平好听的声音如水一样传来:“彻夜未归呀,和辉谈得很投机吧?你得小心呀,这小子是有名的大灰狼,专门骗你这样的兔宝宝。你今天好好在家等着我吧,我马上赶回去,我可不放心你再和大灰狼一起过夜啊……”
(9)
江南,到处都有深深浅浅的水,水边总是长满了菖蒲和艾草,还有白雪一般的芦苇,湿润的季节,湿嫩的水草,也许她们就是《诗经》中的“蒹葭”、“荇菜”吧?氤氲在水晕里的江南,总是让人感觉一种柔情似水的缠绵。
来杭州也有不少日子了,还是第一次和平一起来新开辟的湿地公园西溪玩。这一方被诗人们称为最后的江南的水土,美妙得犹如《诗经》里的句子,经典、明净,有水的清,有情的润,有格的洁,也透着女儿般的温存。
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喜欢杭州,最爱的是西湖。到了西溪我才感慨,真的是天外有天啊!我一下子迷上了这个幽静的地方,不像西湖边那样灯红酒绿、红尘滚滚,我老是找不到自己。而在这一片怡人的水乡中,我觉得岸边的每一株水草、每一杆芦苇,都像是我的前世;而平,一定是这溪中的水。注定了,我要一生守候,也注定了我会在生命中的某一季节和平相逢。
是啊,假如生命是一条长河,河水在流淌中必定要经过许多风景;就像平在我和相逢之前,有过和茹刻骨铭心的相爱,若不是因为茹和辉的女友雯出国后,平和辉总是因为“有移民倾向”而多次签证未果,最终,茹和雯先后嫁作他人妇,现在平和辉都应该是在另一个国度,和他们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就不会再有和我相关的故事了。
自从听辉讲了那一段恋爱史后,我一直嘘唏不已。爱情是一种多么脆弱、不堪一击的感情呵;世事又是那么的让人难以预料、不由人的意志;有时候,离别也是一种万不得已、无可奈何呵!我为平和辉他们不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惋惜,又为自己今生能够和平相遇相知相爱而倍感欣慰。
虽然,平一再向我表白他的负疚——他没有亲口向我坦白“前科”,但是我一点都不怪他,因为他如此心不设防地让我和辉成为好朋友,他当然知道,辉迟早会把他的底子抖漏给我的,更何况他还为我和辉创造了独处的机会。也许,那样的事由辉来说,要比他自己说得更客观和公正一些。再说了,作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有点情感历程一点都不奇怪,如果他的爱情一直是一纸空白,这倒真是有问题了。
平说,碰到我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女孩真的是他的幸运。
不过,我还是惊讶于平的那份掩饰功夫,居然可以一点不流露曾经为爱伤透的心,可以没有一点点那桩过去并不遥远的爱情的痕迹。
每每听到我如此叹息,平总是爽朗地笑:你真的是个傻女孩! 昨天已经过去,明天尚不可知,今天也是不能重复的。所以,我是生怕错过今天。今天的我拥有了美丽的倩倩的爱,我正享受着爱的甘露,一分钟都不想浪费呢。你没感觉到吗?我常常是看着你,还在想你。这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相思呵!
难怪,辉总是说,人是要忘记过去,才会活得潇洒,活得好。他就是因为没法从昨天的恋情中走出来,总是陷于往昔的泥潭中不能自拔而一直没法开始新的恋爱。自从他的雯去了日本后,只要一看到、说到和日本有一点点关系的人或者事,辉就会想起雯,想到雯最初在日本餐馆里打工洗盘子的日子。有一回,她打电话跟辉说,因为想家、想辉,神不守舍而打破了两个盘子。而茹的状况就更糟一些,因为她纯粹是为了平才出去的。而在这之前,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父母,是备受父母宠爱的独生女,哪里吃过打工度日的苦啊!
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那次平唱《北国之春》时辉会说,日本又有两个盘子打破了。听辉充满怀恋地回忆他们的爱情,包括他毫无顾忌地说到平和茹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我对茹不仅一点都不妒嫉,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同情和抱不平。但为什么抱不平呢?毕竟是雯和茹先嫁了人,是她们先背叛了爱情,才造成平重新开始,才会使辉一直忘不了从前而久久地处在失恋的状态中。
如果我跳开自己的感情,仅仅从旁观者的角度而言,平和辉这两个男人,我似乎更欣赏辉,觉得辉更重情义,平更冷酷无情。平居然可以把过去的一段深深的爱情当作一张废纸一样扔掉,那么,等到有一天,他在我这张白纸上涂抹得差不多了,是不是也会把我给扔了呢?
我常常这样惊恐地自己吓着自己,尤其是在我一人独处的时光。不知道为什么,平越是说爱我舍不得我那样的甜言蜜语,我越是觉得不安心,甚至于把每一次离别都当作是分手。我觉得自己总是处于提心吊胆的惊恐状态中,快神经质了。我一直想着,要不要找心理医生,摆脱这种心理困境。
可是,有一天,浑身透着酒气的辉,像一个炸药包一样撞进了我的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我操你妈的伪君子!
(10)
平真的抛弃了我,像抛弃一张废纸,哦,还不如一张废纸。废纸,还得选择一下废弃的地方,还得顾忌一下这上面写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说扔下就真的扔下,但是平却毫不迟疑说扔就扔了我。
而昨晚他还是那么疯狂地和我缠绵,说他要出一次长差,可能手机和电脑都会不方便联系。说我已经是个成人了,应该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如果真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辉帮忙,说他和辉好得像一个人,所以他不在时,辉完全可以代替他。记得当时我还嘲笑他是不是想“共妻”。他还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当然可以,只要你觉得好就行。
现在看来,这一切并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当我终于从辉一口一个“这个狗日的畜牲”,并暴跳如雷的吼叫中弄明白,平永远地离我远去,并把我当作一件多余的行李扔给辉去处理时,我并没有流泪,也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只是想让辉平静下来。
辉已完全不像我平日看到的那样斯文,浑身散发着酒精的气息,好像刚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一块海绵。他脸红脖子粗,把一件苹果T恤的袖子撸得高高的,仿佛随时准备和谁打架一样。
我想替他泡一杯热茶,可是电热水瓶里已经没有一滴水了。只好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往墙角一扔,说,拿酒来吧!
我冷冷地说: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一切,我可以早点知道自己的处境,不用像个怨妇一样苦苦为一个无情的变心人独守空房。但我这里不是酒吧,喝酒你去别的地方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辉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地说:倩倩,对不起啊,我不应该在这时耍酒疯的,对不起,倩倩。他摇晃着走过去,弯下腰,捡起自己刚扔掉的那瓶矿泉水,打开盖子,居然举起来全部浇在自己的头顶。他甩着头上的水,嘶哑着嗓子,气咻咻地说:我太气愤了!平这个猪实在太不地道了,怎么可以这么对你?你把他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对他是那么依赖和一心一意、毫无保留,没想到他的心肠这么狠。我责备他几句,可能我的话是说得重了,但他居然说我妇人之仁,还说……唉!
辉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戴好眼镜,定了定神,说:我先走了,你有事打我手机。
我确定辉走远后,放声大哭了起来,那声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真的从来都没有像这样大声地哭过。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忽然觉得有点累得要虚脱一样的无力。想起平常常有意无意地对我说,女人适度的忧伤是一种美丽,但是过于强大的伤感是谁都怕的,如果真的忧郁成病一定会吓跑爱情、吓死男人的。我一直很节制自己的忧伤,从来不敢任悲伤自由泛滥。我总是把自己的那份幽怨收敛得好好的,生怕自己丢尽了优雅的姿态,当然,最怕吓走了平。但平终究还是走了。
我从拎包里取出化妆镜,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像一枝忧伤的带雨梨花。虽然那么黯然神伤,虽然楚楚可怜,但依旧娇艳美丽,依旧楚楚动人。天色已黄昏,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模模糊糊,仿佛是一个正在远去的梦。
我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我不相信平真的会舍得离开我,我想这一定是一次玩笑,一定是因为我常常抱怨平不够浪漫,他刻意设计了一次恶作剧。不过他这样的玩笑真的会害死人的,我一定要拉下脸,好好地说说他。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拔出了平的手机号,可是一直是关机。我想,可能是在飞机上吧,一会儿下了飞机他肯定会打过来,我忙把自己的手机铃声调到最强档;打开电脑,上了QQ,把音响开到最响,以便第一时间可以听到他Q我;我打开了房间和洗手间的每一盏灯,仿佛他就躲在房子的哪一个阴影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用来叫醒的闹钟“滴答”的声音像我急促的心跳,这个屋子里刚刚还有辉大声的吼叫声,有我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哭声,此刻骤然安静下来,QQ和手机好像也都集体停电了,甚至于平时常常让人心烦的猫的叫春声和邻家婴儿的哭声都没了,无声无息,静得怕人。
我有点无所适从,很机械地打开了柜子和抽屉,没有一件平的东西,甚至于水池边上的牙刷都不见了,所有有关他的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张纸片都没有留下,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个屋子里存在过。很像我小时候有一次我家失窃,那个作案的小偷把自己的脚印手印等痕迹收拾得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这会儿,我竟然有一个很荒唐的想法:那个小偷和平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想到这个,我居然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音。立刻又意识到平是真的离去了,不由地顾影自怜起来,悲从中来,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觉得自己的思绪特别紊乱,忽喜忽悲、悲喜无常,像个神经病人一样。
我想,我总应该问一问呀,平究竟是去了哪里了呢?怎么就认定他是抛弃我了呢?也许真是出一次长差呢。我应该去找辉问问清楚。
我猛地拉开房门,没想到门口坐着一个抽烟的男人,冷不防背后的门一开,一个后翻跌进屋来……
(11)
看清跌进家门的人不是我渴望的平而是酒气加烟味的辉,我很绝望!但我还是把他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不放:“你别走,辉。你带我去找平吧,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毕竟,这样的时光知根知底又可以说话的人也就剩下辉了,我觉得他也许是我可以找到平的唯一途径了。
辉又显出了平日那种仗义的英雄本色:“笑话,我怎么可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不说平这一层,就是我和你,也算是朋友一场了。即使是一般的同事,我也不放心让你在这种状态而丢下不管的。” 他一开口,像酒厂里一根正在冒烟的烟囱,很呛人。
一对鬼哭狼嚎的男女,不适合去公众场合扰民。
我把辉让进了屋里,我并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现在也不用怕什么纠缠不清的复杂关系了。虽然孤男寡女,但一个未嫁一个未婚,现在都是光棍了,不管做了什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要说,我有把握辉不是个趁火打劫之人,即便是,我也无所谓了。
那会儿,我确实有破罐子破摔的弃妇心态。
我烧了水,取出前次辉见我喜欢特意托人去买来送我的台湾冻顶,还一直没有启封过呢。我打开锡纸,很严格地按照乌龙茶的泡法,洗了两遍茶,然后给我们各自倒上一杯。辉接过杯子,猛喝了两口,看得出来,他很渴。我又给他续了茶,说,把烟掐了吧?
辉掐了烟,好像是感冒了,鼻音粗重地说:“上次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学会了喝酒、酗酒;这次失去了最好的哥们,又学会了抽烟。下次要是再有什么人背叛了我,可能得吸白粉了。”
以前,真的从来没见他抽过烟。他说,他失去了最好的哥们,是指平吗?为什么?是因为替我抱不平,才和平反目成仇的吗?为了好哥们背信弃义抛弃了自己的女友而“揭竿而起”吗?和哥们的女友站在一起和自己哥们反目?这似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悲伤并没有淹没我的理智,我反倒格外清醒。人们常说恋爱中的女人最愚蠢,那么失恋的女人可能特别聪明吧,我好像突然有了一双慧眼,能敏锐地看穿男人们玩的把戏——平在和我刚刚认识时,不是说曾经煞费苦心地想用苦肉计“英雄救美”来获取我的情感吗?这么说,他们现在是合伙实施计划了。只不过在这个计划中,平和辉的角色变换了,平充当金蝉脱壳的恶人,而辉成了救美的英雄,没有变的始终是我这傻瓜,始终是男人玩弄的猎物。不管鹿死谁手,都得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是防不胜防啊。好像我的劫难才刚开了个头。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听明白辉在说的他怎么劝说平,怎么发生争执,又怎么最终大打出手、不欢而散,只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平已经在那天上午出国去了澳洲,义无反顾地和一个女人一起走了。他走得很干净,和来的时候一样,就像一阵风、一阵雨。只是我的世界不知道还能不能雨过天晴,我还能不能走出这一场风雨……
“知道吗?那个女人是我们读研时的英语老师,当年半老徐娘的她为了出国而嫁了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最近那老头去世了,平就被她‘娶’走了。其实,你和我都不知道,平一直是那老头的候补人!那女人的年纪是你的double(两倍),都可以做平的娘了啊!”
我无所谓平跟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因为这和我无关了。我只是想弄明白,我在他的心目中究竟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是茹的替身,还是现在这个英语老师的取代者?现在,他是不是又让辉来做他的替身?
如果说,钱在权衡两性关系中,可以发挥出特异功能的话,辉绝对比平更有优势,应该有更多的自信和勇气。但我不知道此刻的辉对我意味着什么,我现在是什么也没了,我是不是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光不顾一切地接受着他给予的同情和恩赐?
那么,辉对我的好又算什么?无私奉献吗?记得有位大姐对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会毫无功利地对一个无缘无故的女人好。以前我可以坦然地接受辉对我的关照,那是因为有平在,现在我和平的关系结束了,对于辉而言,我只是一个无缘无故的女人,那么,辉会对我有所图吗?对于他的所图,我拿什么去回报呢?
我知道我不可能爱上辉,因为我不可能忘记平,而辉和平是一伙的。
(12)
月光透过浅紫色的纱窗,照进了屋里,寂寞无声。
墙上的那瓣银杏干叶,在清冷的月光里摇摇曳曳,像受伤的蝴蝶的翅膀,再也承载不了那千古的绝唱。昨夜浓浓的爱,被月光永远地收藏。
那本《德伯维尔家的苔丝》落寞地搁在电脑旁,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那个读书的少女不知迷失在什么地方。
还记得帅哥平在风雨中弯腰拾起银杏叶子的样子,还有那个郊外的冷清清的小车站里,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光,那一声声“爱你到天老地荒”的誓言……
可是,平怎么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呢?我收集了所有哭泣的QQ表情,不停、不停地发给平。
突然,电脑响起“滴滴滴”的QQ提示声,平的那个鸭子头在拼命地向着我摇晃,我慌忙打开,看到他习惯性扪着嘴笑的表情。
我立刻又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问:你为什么抛弃我呀?
他又是一个扪着嘴笑的表情,并说:傻女孩,我怎么舍得抛弃你。跟你开个玩笑的呀,别生气了。
我忙问:那你现在在哪儿呢?
他说:我在机场呀,你怎么不来送我呢?
我说我马上打车去机场,你一定等我啊。
我匆匆匆忙忙走出家门,可是,出租车好像特别少,好不容易来了一辆,我拼命挥手,可司机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呼地一下从我眼前开了过去。我急得大声地叫起来。真的怕平等不住走掉。
总算拦到一辆雪铁龙,开车的司机长得真像辉。我开始差点认错呢。我一个劲地催他:师傅,帮帮忙,开快点呀!这位司机真的好,特别理解我的心情,把车开得比飞机还快,还一路上闯红灯,我们的后边好像有警车的声音,可能是来追我们的。我们好像演警匪片啊。
下了车,我拼命地跑,上气不接下气地进了候机厅。整个厅里都挤满了人,我根本就没法找到平。终于,我在一个国际登机口上看到了穿一袭黑色保罗长风衣的平,里边白衬衣的领子很干净,打着浅咖啡色的领带,肩上是咖啡色的诺浦敦防水电脑包。在一群人中,平显得高挑英气,鹤立鸡群。看他就要过安检口,我顾不得体面大声疾呼起来。他好像没有听见,还是继续向前移,我拔开人群,挤到他的身边,一下子抱住他:平,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平轻轻地推开我,说:看你这么大的人,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弄脏了我的新衣服。这样可不好看啊!我不是不要你,是我们的缘分已尽了……
我急忙打断他的话:不会的,你说过要爱我一万年的,可是,我们都还不到一年呢。
他平静地说:我没说不爱你呀,只是我们今生的缘分已经到头了,我们等来世吧。乖,听话,我们就此吻别吧。
我难过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一滴一滴掉在自己的衣襟上。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说,乖,听话,我再抱抱你。
我不顾这么多人看着,不顾难为情地和他拥抱在一起,很久、很久,我舍不得放开他,生怕一放开,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大约过了近半小时,他一点没有动静,我想,是不是他看我哭得伤心又舍不得走了,飞机都该起飞了呀。
我抬头看他,却看到抱着我的人竟是辉!我觉得自己像《红楼梦》中新婚之夜的贾宝玉一样,明明娶的是林妹妹,怎么揭开红盖头后看到的却是宝姐姐呢?!我慌忙推开他:怎么是你?平呢?
辉扶了扶眼镜,很肯定地说:是我,不是平。我不好吗?你不用找了,平早就远走高飞了,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使命。他是我公司的雇员,任务就是替我猎艳。他已经顺利地搞定了你,所以他拿到一大笔报酬,出国留学去了。
什么?不可能!难道他是面兽?他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不会的,不会的,是你在骗我,你是个骗子!”我一边哭一边大声地骂着,挣脱了辉,跑了起来。
辉冷冷地说:他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你是我的人了,你能逃得了吗?
我不管他,跑到了马路中央。对面有一辆洒水车迎面开来,洒了我一身的水,我浑身湿得像刚刚从河里捞上来一样,我觉得冷极了……
我睁开眼一看,窗外风雨如磐,飘飘洒洒地落在屋里。昨晚为了让月光洒进屋里,我打开了所有的窗子。我昏昏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也没顾得上关窗。谁知道会风云突变,半夜下起了大雨,雨水打湿了被褥,我的头发都被淋得湿湿的,冻醒了我,也惊醒了我的梦。平和辉都无影无踪了。
风雨满屋,窗台边的那一大束玫瑰也早被雨水泡成了泡沫——那是平留下的唯一的纪念物。我流产后,一直情绪不好,有一天平从外面回来,见我又对着他买给我的那束玫瑰流泪,顾影自怜:“才几天啊,鲜花就枯萎了。真的如黛玉所说的那样,明媚鲜艳能几时,红消香断有谁怜?”
平充满爱怜地拥着我说,我买了玫瑰送你,原本是想让你高兴,没想到反让你伤心了。你等着,我送你一束永不凋谢的玫瑰。说着平就出门为我买了这一束玫瑰,粉嘟嘟的,鲜艳欲滴。我凑近一闻,还有一股特殊的清香。我有点迷惑,这到底是真花还是假花啊,我感觉比真花还真,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平得意地告诉我,这是用香皂做的皂花。平就是这样,总能给我意外的惊喜。
现在想来,这玫瑰用香皂来做真的很合适,不枯不凋,当玫瑰不再有意义时,就化作玫瑰色的泡沫……
(13)
我蹲在浴缸用水把自己浇醒,想变得和水一样无情又透明。我咬紧嘴唇,喊不出声音,眼前烟雾沸腾。电话里妈妈要我快一点回家去,她比你更明白我所受的委曲——这样爱一个人,能有多疼。你都不闻不问。你要我放120个心,我才把自己交给你。当两人世界剩下一人的背影,我还抱着你、等着你,有多少意义?你要我放120个心,我才冲动地跟着你。当幸福天地变成漆黑森林,我走不出去,而你也不靠近。午夜的风声,好像你说“我爱你”,我捂着耳朵,不想听……
辛欣的《放一百二十个心》好像是为我写的歌!
记得刚刚到杭州不久,平出差时和我QQ聊天,我把这首歌当作音乐分享让他和我一起听歌,觉得很像我絮絮叨叨的心声。但平说,很不阳光,像怨妇叫春。他很不喜欢。
我就悄悄地下载了这一首歌,存了起来。现在听到“电话里妈妈要我快一点回家去,她比你更明白我所受的委曲——这样爱一个人,能有多疼”,这一句让我很心痛。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对我疼爱有加的妈妈,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交待这样的结局?还记得临别时妈妈的嘱咐:不要太任性,你们要互相照顾、互相帮助。还郑重地托付平:“我家倩倩不懂事,你要多担待呵!”妈妈是把她的一份信任和期望寄予他,而他却把诺言当成了一次性用品,要我独自面对、独自去收拾残局。
虽然,平一再说,千万别为他而改变自己,但现在回头想来,我已经为他改变得太多,我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自己,在我决定把自己的手交给平,放心地让他牵手的时光,我就不再是妈妈的乖女儿了,真的是没有岁月可回头了。
我又一次泪流满面。这些日子我一直是哭累了睡,睡醒了又哭,梦里梦外都是平的影子。我真的想不明白,我以身心相许,他都已经接受了,怎么一下子说不要就不要了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无法接受现实,虽然我知道我只能接受。
自古以来,男人和女人的战争都不会发生在故事开始的时候,战争总是在故事结束时爆发。但我们的结束根本就是一次毫无征兆的猝死,我们连争吵的程序都省略了,甚至找到平去问个明白,或者讨个说法都是一个很奢侈的愿望。
郁闷!郁闷!!太郁闷了!!!“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看见厨房的案板上有一瓶启封、但几乎是满的高度老白干,那是前次辉好像受了什么刺激来找平聊天,开始想去泡吧,但碰巧那天我的身体不舒服,早早就睡觉了,平不放心让我一人在家,反正他的重色轻友在圈子里是有口皆碑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想起来的,全是平对我的好)。所以辉去就近一家小超市买了这瓶酒回来,打开喝了一小口,立刻就吐了出来,说,这哪是什么酒啊,分明就是酒精兑水,会喝死人的。就扔在一边没再喝。
我拿起来对着瓶口就喝了一大口,咕嘟一口吞了下去。天!胃像点着了一样的灼热,整个喉咙都像塞满了辣椒,辣得冒烟,呛得我眼泪直流。我仿佛是一盏注满了酒精的灯,只要一摁打火机就可以点燃。我一咬牙一闭眼,拎起瓶子,像喝矿泉水一样,把一瓶劣质烈酒全部倒进了自己已经两天粒米未进的胃中。
立刻,眼前烟雾弥漫,头晕乎乎的,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腾云驾雾似的。我开始理解辉的“以酒浇愁”了。是呀,我和辉都是被出国的心上人抛弃的可怜虫,同是天涯沦落人哪!我应该把他叫来,我们一起干杯,一醉方休。
可是,上次辉好意来告诉我平的去向,和我站在同一立场抨击平,并关心地劝导我。我却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人,责备他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和平合伙算计我?还恶毒地说他是个捡破烂的,假装慈悲像个弃妇收容所。还问他是不是平的儿子,想来替平父债子还?
说得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一向健谈的他,一下子被我噎住了。连我自己都惊讶自己一下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的骂人的词,连珠炮似地,我好像要把对平的怨恨统统宣泄在他的身上。这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一个熟人说过的最多的、最难听的话,平常我是个连吵架都不会的人,受了委屈光知道掉眼泪。
好半天,辉怔怔地说:我不知趣,我算什么人?我有什么资格代平受过?我真是自取其辱。我该死!我一直以为你温和善良,没想到你和平原来是一路货色。看在你今天受了重伤的份上,我不来和你计较,因为我知道你现在的痛。我可以理解你的悲伤,但愿一次失恋不至于改变你的品性,你不能老是如此刻薄、促狭,那样你会变得人见人厌的。我并不是对你有什么企图,仅仅是以我自己的为人准则做了一些我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你这么看我,我只能走了。我希望你好自为之,保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打我手机。
那会儿,平都走了,我觉得我的整个天都塌了,另外谁走不走都和我没有了关系。
此刻,昏昏沉沉的我,感觉自己孤楚无助、困苦、无力,觉得一个失去了爱情的人,如果同时失去了亲情和友情,那么,他连一个疗伤的落脚点都没有了。野兽还知道回到自己的洞穴里去舔伤口呢。
我情不自禁地拨通了辉的手机……
(14)
风停止了喧嚣,阳光和煦地照着西湖边公园里的芳草地上。我靠着樱花树,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
缤纷的落花,如雨。一瓣瓣落在我粉红色的百褶缎裙上。
暖融融的风,柔和地吹送着阵阵花香。
我收拾起一瓣瓣落花,很精心地在每一叶花瓣上写上思念的诗句。
忽然,看到一个像平一样的英俊男人,走过我的身边。没有停留,一直走进前面的梧桐深处。我站起来想去追他,却把裙兜里我刻意收藏的花瓣全部抖落,像片片蝴蝶,飞向湖水里。
我急了,伸出手想去抓回这些花瓣,但脚没站稳,险些落到湖里。幸亏一个穿白衣白裙的女子,轻轻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想谢她,一看却是我的表姐秀绢。
表姐说:“不要乱动,手上有吊针呢。一定是又做梦了吧?唉,你这妞,从小就爱做梦,肯定是什么《蝴蝶梦》啊、《红楼梦》啊什么乱七八糟的书看得太多了。”
我说:“绢子,你怎么来了?”
“什么‘你怎么来了’,是你来了呀!你还想把医院当你自己的家啊?”
我这才看清自己又躺在市中医院的病床上,和上次流产时的情景几乎完全一样——还是在一间阳光充足的朝南单人病房里,很干净的白色床单和被子。只是少了平的陪护,还有床头柜上的那束红玫瑰变成了洁白的香水百合。阳光正照在百合花上,整个屋子里氤氲着浓郁的花香。
表姐不无嗔怪地说:“没见过你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傻妞。这么青春年少的美丽生命,说不要就不要了么?你可把我吓死了,一直昏迷不醒的,要不是我心疼我姑姑,我早把她叫来了,你要是再弄个三长两短的,我这个做姐姐的可没法向姑姑交待呀。”
我忙说:“好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和我妈妈说呀。再说我也只是喝了点酒而已,又不是敌敌畏,怎么就会死呢?不过,真的要谢谢你的救命大恩,你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亲最亲的亲人了,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给你介绍一个好老公。”
表姐故意咬牙切齿地说:“你省省吧,自己都寻死觅活的,还想拉我垫底?你还是饶了我吧。不过,这一次救你的人可不是我,全靠辉送得及时啊,差一点就胃穿孔了,你的小命还真的悬了呢。”
“原来是他送我来的啊,他人呢?”
“人家守了你一天一夜呢。一直在手术室门口守候。见你脱离了危险才舒了一口气,还特意去买了奶粉啊、洗漱用品和鲜花这些东西。说希望你一醒过来就可以看到阳光明媚、鲜花盛开,可以有好的心情去面对生活。真是个细心、善良的好男人啊!不像有的男人……”
我知道表姐要说平了,早在前次流产手术时,她就不看好这个男人了。她说,平看起来过于完美无缺,感觉不像食人间烟火,不真实。特别是听妇科主任说,我的子宫前倾,子宫壁极薄,刮宫手术不大好做,容易刮破,且对今后的生育可能造成不良影响,表姐曾经找平谈过,但他还是坚持要把孩子做掉。那时起,表姐就一直在提醒我,说这个男人靠不牢。但我一直以为表姐心地太灰暗,上过一次男人的当,就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不是好人。
为此,我和平还几次叫了表姐和辉一起去玩,想撮合她和辉的,觉得他们是很合适的一对。他们确实从一见面就彼此欣赏,互相觉得谈得拢,我一直以为他们最终会谈恋爱的,但他们却始终那样不咸不淡地不来电。辉叫我表姐“女哥们”;表姐则称辉为“闺蜜”。他们虽然没有成为恋人,却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好像是要证明给我看:谁说男女之间没有友情只有爱情?
表姐说,倩倩,不是我自以为比你大两岁,又经历过一段情感的创伤就可以教训你,我也不忍心在你身体这么弱不禁风时来指责你,不过,认真地说,你是得清醒、清醒了。女人爱做梦倒没什么,最怕的就是你这样的,常常把梦当作是真的,却把现实当作梦。真搞不懂你是活在现实里,还是活在梦中。我一直在提醒你,平不适合你,你们不是一路的人,可是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还陷于爱情的泥潭里不能自拔。其实,你虚幻中的爱情早就不在了。我不想说平是个骗子或者是流氓,但至少他是个很自私、极自我的人,他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付出,却从来没有为你着想过。女人最大的悲剧就是爱上一个自私的人。相比之下,辉更加平实、仗义和善良些……
“护士长,五床的家属让你去一下。这边我来照顾吧。”表姐的同事过来叫她。表姐在我这里呆的时间不短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忙对表姐说,你去吧,我这里没事。我有点累,想睡一下。表姐说,你有事摁铃吧,我一会儿有空再来看你。
看着表姐离去的背影,我在想:她该不会是替辉来做说客的吧?
(15)
辉没有再到医院来看我,只是打电话问了表姐我的近况。我出院后,打电话约他出来坐坐,想谢谢他。他说,最近公司很忙,没有空。但他给了我他空间的密码,说,有空可以去看看他的日志“初恋情人”那一部分,和我有关。
家里的电脑因为没有交月租费,断网了,学校放暑假,也进不了电脑室,只好去网吧。打开了辉的空间,挑一些和我有关的文字来读——
5月10日,多云,有点闷。
看到倩倩真的有点惊心动魄!
不是因为惊艳,而是因为她实在太像我朝思暮想的心上人雯了!
雯离开我已经快六个年头,我以为时间会冲淡我的思念,但是,我对她的那份情感却是与日俱增。难怪平这家伙一直说我愚忠。同样的情感挫折,我一直是“除却巫山不是云”,他却早就不知道又是几度云雨了。他常常敲着我的木鱼脑袋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你这样对不起自己的人生,是极大的犯罪。
我们的导师一直说我们是一对活宝,一个执著苦守;一个创意求新。如此齿轮式的个性反差,应该是最好的事业伙伴。
其实,我也一直想和他合作,他是一个聪明过人的家伙,脑子里充满了金点子,可惜他太没定性,他的兴奋点总是在下一个新的目标。
记得我们刚刚拿到硕士学位时,我就说过,我们一起做。那时杭州市在大力地扶持大学生创业,有很好的政策。可是,平很消沉,说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趁着父母尚有能力供得起,再读博吧。而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读到研究生毕业,已经是让我的父母和兄弟山穷水尽了,我是别无选择了!
现在,平终于带着倩倩来杭州发展了,我的公司虽然小,但也呈蒸蒸日上的盈利趋势,走势趋好。我再次邀他加入。可是,他又一次婉拒了,真不知道这家伙安的是什么心?
提醒自己:今天,我还是有点失态,一直缠住倩倩情歌对唱。虽然知道平哥们不会那么小气,但还是要坚守自己的哥们底线——朋友妻,不可欺!
9月18日,暴雨,这是一个灾难性的日子!
今天,我打了平!
看着他的嘴角渗出了血,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们一直是好兄弟,都没有红过脸。他有恩于我。和别的有钱人家孩子不同,平不仅没有半点看不起我这个农民,还时常不显山露水地接济我,特别是我们一起去兼职打工时,每次拿报酬他总是设法少拿或者不拿,常常说:“我只是开头几分钟的热度,后期具体的事情都是你做的,我怎么能不劳而获?”
那次我爸爸肾结石开刀住院,医药费也都是他“借”我的。后来我开公司有了钱要还他,他也总是推脱:“等哪天我的世界下雪了,你来送点炭吧。”可是我总也没能等到这一天。
本来,让雯给他介绍一个女朋友是想着由我帮他一回忙的,结果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今天我却为了倩倩打了他,但好像又不全为了倩倩,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真的疯了!
还记得今年4月1日那天,他忽然给我发来一个短信,说有个特大惊喜给我——他在研究所隔壁的中专里发现一个长得超级像雯的美女,他信誓旦旦替我搞定她。
这是雯走后,我第一次动了“凡心”。
我真的企盼了,但却一直没有下文。平一向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不能跟他认真,说不定只是一个无聊的愚人节的美丽谎言。
没想到不久,他给我打来一个电话:弟兄,不好意思,这个美女让我动真情了。我想带她去杭州发展,你动用一下关系,给我们张罗一下工作。
平一向就有女人缘。我觉得很正常,虽说平是因为倩倩长得像雯想为我搞定而和她套瓷,但我和倩倩美女毕竟素不相识的。
不过真的见到倩倩后,不能说我一点不心动。
但很快就发现,她和雯除了长得酷似,个性和行为习惯,没有一点点相似的地方,甚至有许多反差——雯坚韧、独立,有主见,且吃苦耐劳(若不是这样,我是断然不敢让她独自去日本闯荡的);倩倩却娇生惯养、爱撒娇,甚至有点矫情,平时也没什么主见,很依赖,是个容易受伤的女人,动手能力也差。
我是需要一个和我同甘共苦的女人,和我一起奋斗,至少可以当家理财、相夫教子,安顿我的后院做我的坚强后盾;而倩倩只是个需要男人哄着、呵护和照顾的小女人,从心而论,平更适合她,平是一个会替女人圆梦的男人。所以,即使没有平这一层,我也不会爱上她的。
但平不在时让我照顾她一下,我还是很乐意的。一来是为了帮好哥们的忙;二来我也觉得倩倩不是个平淡寡味的人,很浪漫、很有情调,且特别简单、善良,跟她做朋友会觉得很休闲、很轻松。
有一次,我问她:是不是有个双胞胎的姐姐?她说:“没有啊!只有一个大我两岁的表姐,绝对美女,比我好看得多得多,我把她介绍给你做女朋友,好吗?”
她的那份单纯、胸无城府让人不忍心去欺骗她。所以我对她,就像对自己的妹妹。我也希望平可以由此安下心来,和她共度一生。
可是,平却突然跟我说,他要走了,永远地把倩倩托付给我。还很暧昧地说:“她本来就应该是你的!”
这哪像人话!倩倩是一个有情感的女人,又不是一件物品,怎么可以随便拿来送人?!我的热血一下子涌了上来,冲口就骂了一声“畜牲”!拳头情不自禁就挥了过去……
(16)
西湖天地永远是那样的浪漫而风情着,没有忧伤。不管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失恋,爱情一如既往地顾自己年轻、美丽着,就像这比邻而建的“哈根达斯”和“星巴克”一直是浪漫的有情人不肯错过的地方。
第一次来,我就说,这个星巴克肯定是全世界位置最好的咖啡馆了!没有门窗,全是落地的玻璃,像一间剔透的水晶宫。月光通透地洒入,抬眼望出去,满眼都是湖畔悠悠长长的竹径通幽。看西湖里来来往往的手划小船,白天的烦恼便“暂时忘却”了。
平赞叹过:“你的审美总是那么到位,总能说到我的心灵深处。为了这样的共鸣,我可以包容你的所有。”他还告诉过我,他和辉曾经在做这个工程时,替投资商打过近一年的兼职临时工,最大的收获就是跟着世界顶级的设计师学到了许多崭新的理念。尤其是总设计师——那个美国人本杰明,一个老外居然可以把西湖天地设计得如此杭州:依山傍水,面湖而立,绿树成阴,繁茂绿色中夹杂着杭州传统的老式建筑。通过湖面、园林、历史遗迹的组合,不露痕迹地将现代时尚元素糅合进来,以现代手法传达出杭州特有的山水园林历史建筑氛围。
我和平曾经多次坐在这个玻璃建筑里,沐浴在月光的清辉中。有时平出差,一个人闲暇、无聊,也常常于困顿的午后,慵懒地到这个地方坐一坐,想一想自己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并让自己的味觉和精神上的需求得到一次满足。
最喜欢拣个舒适的沙发椅窝着,一杯太妃榛果拿铁,一块小小的芝士蛋糕,或者清淡而不失个性的抹茶星冰乐和花生松饼,虽然外观朴素,毫不起眼,却是内涵卓越,不可小觑。因为星巴克的蛋糕都是独家配方加特选公司订制的!馥郁CHEESE的芳香,柔软新鲜的触感,没有更多添加的味道,够真、够纯!像初恋的情人……
“嗨嗨嗨,又多愁善感了?真像个伤春悲秋的怨妇呵!”表姐秀绢风风火火走了进来,坐在我的对面。
她穿了一件短小的黑色短外套,脱掉外套后,里边还是黑色的羊绒小上衣,藏青色的牛仔裤,长长的披肩直发落在清瘦的肩头上。整个人修长、清新、简洁、时尚。平时看惯了她把头发塞在帽子里,一身洁白的护士服,中规中矩、温柔贤淑的样子,这一身穿着让我耳目一新,她总是这样,能用一些简单的搭配,穿出完全不同的风情,我很羡慕她那种百变女郎的灵巧。但因为她“恶毒”攻击我为“怨妇”,我当然也故意打趣:“明明是个白衣天使,却故作深沉穿得‘墨黑铁塔’假装修女嬷嬷?”
她把一双紫色的毛线手套放在我面前:“喏,是你拉在辉那里的。老是丢三拉四不长记性,这样子会给男人找麻烦的哦。幸亏辉是个单身啊,不然,来个河东狮吼,有得你们苦头吃的。”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故意岔开话题:美女,点咖啡吧。
她推开服务生递上来的单子,说:不用看,就来一杯花榭清风。
这是店里新近推出的新品,有点烟熏的味道,我觉得像烧糊了饭的洗锅水。但绢是那种喜欢尝新的女子,这和她独特的个性有关。这一点和平很像。也许是人总是追求自己缺少的东西吧,我打小就很羡慕她的那份独立特行,做事很有主见,敢作敢为,不像我,学个骑自行车都得不到父母的批准。我对她基本上是崇拜多于亲热。妈妈肯放心让我跟着平来杭州,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绢也在杭州。
表姐说:“皱什么眉头啊?这咖啡喝起来口感很独特,有种淡淡的烟草味道。建议你来一点。”
我使劲摇头,最讨厌烟的味道。最近辉就像着了魔似的,又是酒又是烟的,乌烟瘴气,醉生梦死,很颓废。自从看过辉的日志后,我对他的看法完全不同了,没想到他一个学理科的人能把文字写得这么好,简洁、干净,还有很有力度的感叹号用得恰到好处。不知道为什么,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把辉和平作比较,好像辉在一点点取代平在我心里的位置。
表姐说:“你呀,总是一尘不变,喜欢单一、纯粹的东西,穿衣服也是,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白雪公主。个性清澈得可以一眼见底。这样的女人最好骗,最容易成为迷途羔羊。迷人的女人有时要像个捉摸不透的巫婆。你知道吗?心好的女人是天使;身材好的女人是魔鬼,而男人往往更喜欢后者。像你这样太天使的女人,一定要设法让自己‘妖魔化’才能不受伤。下个双休我不用值班,老姐带你去血拼吧?好好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年底快到了,商厦里打折活动多。哦,你也要放假了吧?这个寒假准备回家不?”
“我就是要和你商量这个事呢。昨天副校长找我谈话了,说学校准备正式聘用我为图书馆馆员,下学期开始让我去图书馆系培训进修,要和我签合同呢。这个岗位按理说炙手可热,轮不到我,但我们馆里外语系毕业的就我一个。换了以前,我想都不用想,求之不得呀。但现在我倒是犹豫不决了。我一直很欣赏作家张贤亮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的幸福与否,不是取决于他生活在什么地方,而是取决于他和谁生活在一起。以前我喜欢杭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和平在一起,但现在这个因素不存在了……”
“现在不是又有了辉了吗?”绢单刀直入,好像早就掌握了我的那点心思,什么都不要想瞒过她。
(17)
“你不用费心思瞎猜疑了。我和辉没有谈成恋爱,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我们倒真的成了无话不说的知己。所以,你们的事他都告诉我了,还希望我这个旁观者给一点忠告,因为我对你、对他都够了解的。他也猜到你一定会来找我,因为他向你提出了要么不再往来甚密只做一般朋友,要么马上登记结婚。”表姐开门见山和我说开了,我反而不用刻意想词了。我只需要很用心地听她分析就行了——
你几次找他,他都推托忙或者有事不见。你应该记得,有一次你那儿自来水龙头漏水,这本来对于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但他却找了家政公司的修理工去你那儿;还有一次半夜三更你发烧,他宁愿开车绕了一大圈把我接上一起去你那边;今天你的手套拉在他那边,也是特意送到我医院,让我转交给你……他是故意在避开你。因为以前你是平的女朋友,他帮你就是帮哥们;而现在却不同了,再那样帮你就有点不清不白了。
当然,并不是说他一点不爱你,你在他的日志里看到过他说的那句话:即使没有平,他也不会爱上你。这一方面是你和雯相比,他更加喜欢雯的品性,也觉得雯更适合做他的老婆。而更大的原因是他在为“朋友妻不可欺”找依据。
你是那么脆弱的一个女人,他也是个重情的男人,就怕到时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地弄个“木已成舟”,到时候两个人都尴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所以在你没有想清楚之前,他不想这样稀里糊涂地开始,更不想到了两败俱伤了再分手。
再说了,他终究是一个商人,要投资总得要有回报,他不会再像少年时代一样去投资一桩风花雪月的无厘头情感,到头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所以,他希望你们之间的情感直接进入结果,也省得你们再受伤。
辉的最大好处是诚实、务实,把自己看得很清楚,虽然还不至于一诺千金,但他不会逢场作戏,他也是一个有能力保障你过日子的男人;但这对于你来说却正好是缺点,你会觉得他过于现实、功利,甚至于唯利是图,太缺少浪漫,至少不会哄你开心,你做他的女朋友时,他还是有可能偶尔给你买一束玫瑰、百合什么的,真的做了你的老公,只会给家里买大白菜或者卷心菜,他有许多时间会外出吃饭、喝酒,都和业务有关,而不是像从前你和平那样情调地泡吧、谈情说爱。
所以你得想清楚了:你是要爱情还是要婚姻?其实婚姻并不是爱情的保障,反而会让浪漫的爱情窒息。
以你现在的心态,我看,没有爱情你是不能活的。等你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实在的婚姻,起码还得再碰几个钉子。而辉却早就过了卿卿我我的这一段,男人和女人在这一方面本来就有很大的差异,即便是男人和男人也很不一样;从这一点来说,确实如辉自己说的那样,平更适合你。你和辉在这方面远远没有达到同步。而无论是辉和平,还是你和雯,都是反差特别大的那种人,所以,只要再出现无论是雯还是平,你和辉的情感一定会起波澜。其实,你比辉更容易移情。
当然,有一点你一定得正视——辉真正爱的人永远是雯。你读过张爱玲的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应该知道:“男人的生活中必定有两个女人。一个是红玫瑰,一个是白玫瑰。娶了红玫瑰,那红玫瑰则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而白玫瑰则是永恒的床前明月光。若取得白玫瑰,那白玫瑰则是桌上的一颗饭粒,而红玫瑰则成了心上挥之不去的朱砂印。”所以,没得到的那一个一定是最好的。你又何尝不是这样呢?这一生让你忘记平,我看也难。
依我看,谈情说爱也许平更适合,真的找老公,辉应该是个不错的人选。不过,你得冒风险做雯的替身,当然也有可能你们会先结婚后恋爱。这些我也只是根据一些经验想像,最终,你和辉的结果会怎么样,真的是谁也无法预见。
“我觉得姐姐你在医院做个护士长真的是大材小用了,做个心理医生一定能成为专家名医。”我是由衷之言,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的表姐用心如此细腻、绵软,真的像她的名字绢。
“得了吧!少给我拍马屁。我还不是久病成良医呀,你别说我受伤多了变态就行了。再说了,老姐能做的也就是设身处地替你着想和分析一下,这也算是我对姑姑托付的一点兑现。真正的决定还得由你自己来做呵。”
我最终还是无法如此匆忙地把自己给嫁了,特别是想到过年就得带了辉回家见父母,我也得跟他去乡下老家见他父母,我不能不想起前次也是这么郑重地和平一起见双方父母的情景,平的母亲亲热地拉着我的手,口口声声叫我“乖女儿”;我妈妈是那么眉开眼笑地看着平,一股“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样子,那个场面那么清晰,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知道,父母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找到真正的可心的人,希望儿女能够幸福,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会发生那么大的变故。我不知道自己再用什么来让我的父母信任我和辉的情感?
我想了很久,又和辉以及表姐多次商量,最终和辉达成共识: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等一年以后,如果彼此都没有找到更合适的人,我们再来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
表姐说我经历了一场爱情后,成熟和理性了不少,没有拿自己的终生大事冒险,“不过,你又冒了一个也许会错过一个好老公的风险”。
(18)
我失恋的世界开始下雪,平在我深爱着的时光决然离去;而在我孤楚无依的时候,又失去了辉那份兄长般的友情,更是雪上加霜。
但是,谁能抛开现实与杂念,纯纯粹粹地爱一个人?谁能舍弃自己的名利与梦想,一心一意与爱情站在一起?平不能,辉不能,我也不能。
但我依旧相信爱情、渴望爱情,感觉没有爱情的自己像失去了盛器的水,我无所适从没有着落。我没有理由责怪辉的冷峻和功利,我甚至一点都不恨平突然离去的无情。其实,表姐看到的只是表象,经历了一场爱情后,我并没有成熟和理性,而是更加胆小和懦弱,我不舍得辉的温情,却又不敢面对现实,想要爱情,却又在逃避爱的责任和风险。
就在我婉拒了辉的结婚要求后,巨大的失落和孤独的感觉海啸般地席卷而至。那份伤心和难受一点不亚于平的离开,我甚至于想马上跑去找辉反悔。但我知道,我真的这样做了,只会自讨没趣。以我对辉的了解,他绝对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
和辉虽说没有正式恋爱过,但失恋的感觉却油然而生。仿佛我是和平与辉在同时恋爱着,在失去平的同时我才发现自己也失去了辉。
我像一瓣落花,被树抛弃,又被风丢掉了……
就要离开杭州了,又对这个城市产生了无限的眷恋。也许所有的人都一样,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雨夜的西湖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宁静而柔美,像一个温柔多情的江南女子。柔和、朦胧的灯光,用温馨、淡雅、祥和的姿态,诠释着这个女性化的城市的独特性格。她和另一些大都市不同,看不到那种妖娆、绚烂的繁华。
真的像一位作家描写的那样,是一个情深深雨蒙蒙的爱情西湖。
当我感觉风雨不再的时光,我抬头看见了为我打伞的外乡男孩敏。我当时并没有注意打伞的人,而是清楚地看清了伞上的图案,那是春天的颜色——湖蓝色的底,上边是翠翠的柳叶。一切竟然惊人地相似,我真的以为我和平的昨日又重来。也像《白蛇传》的真实版。我完全相信,这样的情景不完全是写书的人杜撰出来的。
他说,他是第一次来杭州,是跟表哥来做生意的。他不习惯于西子湖畔的茶肆酒楼中的灯红酒绿,那些红男绿女的嚷嚷让他心烦,他宁愿在这儿陪我吹吹风,听听残荷上的雨声,看看文静的夜西湖。
我一直低头听他像对老朋友那样窃窃私语,好像我们根本不是一对初初相识的陌生人。他很自然地牵我冰冷的手,将我的双手放进他的风衣口袋里,我感受到了那一份温暖,和男人特有的气息,和平竟然是那么地相似。我很习惯地扑进他的怀中,我们紧紧地搂在一起。我好像是在温习功课。不需要任何的铺垫。
第一次相见,就和他没有了男女的距离,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对男人的体温有了一种依赖,还是一种无可救药的堕落?
我们默默无语看着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偶尔有小船划过,船娘手中的桨轻轻地划破了水面,好像是一柄利剑在光滑的皮肤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桨起后,水面又痊愈如初,光洁平滑像从来就没受过任何伤害。
原来,一道再深的伤口也可以这样快速愈合。
我庆幸自己像水一样的个性。
我知道自己又开始恋爱。
听说敏要在这个城里逗留一段时间,我很开心地将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了他,我推迟了回家的时间。那些日子,我留在杭州,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为了和敏在一起。我一直紧拽着手机,生怕错过了他的声音或者是他发来的短信,我甚至有点失魂落魄、迫不及待。我的感觉好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在瑟瑟的风、瑟瑟的雨中,我们牵手一起走过漫漫长夜。那样的长夜,小桥流水,皓月、轻风,一切熟悉不熟悉的情景、人、物都变得难以言说的美丽。尽管,我们只是走在前人们走过无数回的花前月下,但那些路在我们的脚下就特别的不一样。
在那一段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上,我放心地让他牵我的手,并且享受到一种一心一意的快乐。那样的快乐是我和平在一起和时候从来不曾有过的。和平在一起的日子,我在感受着他的温情的同时,也一直在担惊受怕,害怕他辜负了我的身心相许,害怕他有一天会离我而去。但和敏,我们没有彼此承诺和约束,我们也没有既定的目标,我只想心无旁骛、纯纯粹粹地爱一次。
我没有想过明天。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何去何从,我只想着那一刻我需要爱情,只要这份爱情可以把我从失恋的痛苦中拯救出来就足够了。我觉得表姐说得对,对于婚姻和爱情,我是必定选择爱情的。我庆幸自己没有答应辉的求婚。
我想,我找到了治疗失恋的良药——那就是再次恋爱。
那是一段特别平静的日子,我的世界里只有敏没有别人,也没有别的杂念。当我一个人的时候,不上网,也不逛街,只是像我少女时代一样,静静地读书。
我虽然大学读的是外语系,但却更热爱我们祖国的文字,特别喜欢古典文学。中国的古典名著,我可以读过一遍再读一遍,我被书里的小姐书生深深地吸引,也千万次地想象过自己成为他们,像他们那样地恋爱。
我喜欢中国式的爱情,那种带点暧昧的,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含蓄——《西厢记》的红娘牵线;《牡丹亭》的游园惊梦;《红楼梦》的绛珠还泪,都是借助一些道具完成一种精神思慕。琴挑、遗帕、拾玉镯、红叶题诗、香囊暗送,香帕、香径、香囊、香汗、香扇,在暗香的信物里千万次想象爱人的身体,将香味诠释为一种暗恋的语言,在嗅觉间体会相思的甜蜜。那种让相思成病、成灾,漫漶成一种孩童式思恋的洁癖,都是我少女时代向往过的爱情方式。
也许,我在和平恋爱时,一切都来得匆匆,太匆匆,我们还没有来得及经过朦胧的猜测、无望的相思、强烈的渴望,省去了那些最苦也最甜的过程,快节奏地一下子进入了同居的时代。那种所谓的爱情,其实只是一种没有法律程序和没有承诺的事实婚姻。和我想象的爱情完全不同。
而和敏的不期而遇,这一次美丽的邂逅,就像雨后的一道彩虹,激活了我少女时的爱情梦想。我很投入地享受那种海市蜃楼般的美丽,不介意其中有多少真实性;我只在乎一时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西湖之畔的小径,幽深的竹丛,美丽的爱情传说,分离时光的思念,以及花开花落时的情绪,都成为我最合适的道具,让我少女时心中向往的古典爱情情结,得到了一次满足。
(19)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自从有了你生命里都是奇迹,多少痛苦多少欢笑交织成一片灿烂的记忆。感谢风感谢云感谢阳光照射着大地,自从有了你世界变得好美丽。一起漂泊一起流浪岁月里全是醉人的甜蜜。海可枯石可烂天可崩地可裂,我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踏遍天涯访遍夕阳歌遍云和月。”这些日子一直是这样的心情,充满感恩。我常常情不自禁就唱起了琼瑶的《还珠格格》主题曲。
表姐听我说改变主意不想离开杭州回家去了,想重新再找一个工作,她觉得我的主意变化太快,不由怀疑:是不是有了平的什么消息?还是舍不得错过辉?
我说,你老人家别乱猜了,我是舍不得离开老姐你。
表姐答应替我留心有没有合适我的事可以做,但又正色提醒我:希望你不要吃苦不记苦啊!
但我还是从心底里感谢和敏的相识,因为他给我的爱情,让我不仅没有因为失恋、因为平的背叛而变态,认为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反而认为生活依旧美丽,我也不再怨恨平的负心。
想起和辉第一次相遇的那次K歌的情景,平在唱《You are the first one ,and you are the last one.》时,辉对我说:“才女,翻译一下。”我说:“你故意考我吧?《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呀。”辉说:“译成《你是唯一的》是不是更好?”我立刻赞成,说他比我翻译得更贴切,更准确。而平却反对,说,其实,这个世界上谁也不是谁的唯一,我们爱的只是一种类型的人。如果这个世界都如你灰狼兄这样钻什么“唯一”的牛角尖,岂不是要多出许多殉情的梁祝?要端正恋爱观呀!
现在想来,平的观点也许更豁达大度:这个世界上谁也不会因为少了谁而活不下去,其实,每一个人都可以找到替身,因为人确实是一类一类的,而不是唯一。所以,为了爱情而寻死觅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爱得越深恨得越切,甚至于爱不成就出手相残,都是很不可取的。当我和敏坐在西湖边的一家茶楼喝茶,听着他说有关茶和女人的滔滔宏论时,我感觉到曾经让我那么痛苦的失恋仿佛已经是遥远的前尘往事。
很多书上,把女人比喻为花朵——茉莉女人、玫瑰女人、桃花女人、金桂女人……但我却认为女人有许多地方与茶相像,因为花朵易谢,而茶回味长,且一杯茶与另一杯茶没有相同的香,只有一份不同的回味。一个好男人应该知道自己的女人是什么滋味,并懂得如何爱自己的女人。
泼辣的女人是铁观音。此茶枝繁叶茂,香飘四面八方,过去曾是皇上的用茶,叶质厚重如铁,香味让人难忘,此茶是观音托运梦所赐,又用铁锅栽种,每一片芽叶都富含铁质。这样的女人让人想到花木兰、铁木真甚至杨门女将。性格风风火火,办事果断,遇事有些冲动却不毛躁,在爱情上敢爱敢恨。好茶!这样的女人绝对不能找没有心胸的小家子气男人。
烂漫的女人是花茶。茶最容不得别的香味掺杂了,采茶的少女施不得粉黛,制茶的工人喝不得酒水,却偏偏有人在茶里掺花,而且一掺就掺出个好名牌茉莉花茶。花茶女人年轻貌美,具有魔鬼身材,有很高的魔力指数,但这类女人多情善感,遇到温水也会泛起阵阵清幽的香,让花瘾大的男人不解渴。花茶女人一般都出身殷实,家境较好,因此,这样女人的最好用法不是纸杯,也不是茶碗,而是镶金边的小杯小盏,细品之中体会,慢喝之中爱抚,茶味是好,却久远不了,这样的女人需要一颗怜香惜玉之心关爱,一副抵挡风雨的肩头,一双能撑住命运的大手,一个能载渡幸福的船长。
龙井茶女人,出身高贵,一般都有一个或者两个做官的父母或者长辈,衣食不愁,有很高的社会地位。父母则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大的出息,能做大事。尽管是个女孩,在其身上的投资、在其身后的辅助都不可能少。龙井茶女人却向往贫民的爱情,像传说中的天上仙女爱上放牛的董永,像富家的千金爱上长工。这样的爱本来就是一个大坎,能跨过去就是勇气,能结合在一起就是福气,可是在欲结合的时候,需要受气……
敏在前几次来杭州时跟我说过,他是青岛一家著名动漫制作公司的艺术总监,他们公司正处于从贴牌加工到自主原创的转型阶段,也是开拓业务的关键阶段,所以公司老总(他表哥)亲自出马带着他来杭州动漫基地和那些著名的动漫制作商洽谈业务,他们会频繁地往来于杭州和青岛之间。他以前也常常和我说一些和动漫相关的话题,想不到他说起茶来也这么内行。我不由地惊叹:“天,如果不是因为你跟我说过这次来杭州是参加动漫签货会的,我一定当你是个茶贩子!”
敏随即接过话头:“算你有眼光,我在日本留学那会儿,就在一家茶道馆打工,做过五年茶艺师呢。如果我现在还没回国的话,说不定现在还在那儿呢。日本的茶道虽然源于中国,却具有他们自己的民族味。和、敬、清、寂是他们的茶道精神。邀几个朋友,坐在幽寂的茶室里,边品茶边闲谈,不问世事,无牵无挂,无忧无虑,修身养性,心灵净化,别有一番美的意境。千利休的‘茶禅一味’、‘茶即禅’观点,即茶道的真谛所在。不过,他们的茶道过于繁琐,如茶叶要碾得精细,茶具要擦得干净,插花要根据季节和来宾的名望、地位、辈份、年龄和文化教养等来选择。主持人的动作要规范敏捷,既要有舞蹈般的节奏感和飘逸感,又要准确到位。凡此种种都表示对来宾的尊重,体现‘和、敬’的精神……其实,对茶我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每次到杭州,除了工作外,我会花很多时间在茶馆。我看着茶艺师泡茶,我常常会有一种冲动,很想就这样定居在杭州,做一个茶博士。”
后来,敏告诉我,他第一次就是在西湖边一间茶楼喝茶时,看到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雨里,离湖水那么近,只要稍微挪一下脚整个人就会掉进水里。“我真怕你出意外,顾不得多想,就想抱住你。做了一回救美的大英雄呢”。
想起那晚自己的失态,我有点不好意思:“去你的!你真以为自己是英雄啊,你只是我快要溺水时的一根救命稻草呢。”
“真的能救命,做根稻草也值啊。当你觉得我累赘了,一样可以把我当作稻草扔了哦。”敏总是有一种北方男子特有的豪爽气质,他虽然长得并不高大,却很男子气。看到他,我总有一种感觉:他是我无边苦海中的一堵堤坝、一个岸。
(20)
和敏相识,仿佛在我的生活中打开了另一扇窗,我的生活中注入了不少全新的内容。包括我现在的工作——杭城一家大茶楼的公关经理,这对于我是一种全新的职业,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我会从事这一类职业。如果没有他,我甚至想都不可能去想到。
敏真的是个有心计的人,他得知我没有工作,正准备回老家去,就开始替我留意起来。他很刻意地把我和他的每一次约会都安排在那间茶楼,还把他的生意伙伴带到那里去,且多次对我灌输有关茶的知识。有几次碰到有欧美的客人时,他就怂恿我去和他们聊聊中国茶,为店主和客人之间做些翻译和沟通。那位像阿庆嫂一样的店经理当然就关注到我了,主动和我套近乎,先是给我发贵宾卡,请我常常去喝茶,茶资打折甚至免单。后来知道我正在找工作,就问我是不是愿意在茶楼工作。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敏就接过话去:“这恐怕不行啊。虽说这也算是个高雅的职业,也符合她有些小资的情调,可她毕竟是一位高校教师,转到服务行业可能不大适应的。”
我心中有些怨他不体谅我的心情:现在找个工作多不容易啊,他怎么轻易就推掉了呢。
没想到那“阿庆嫂”硬是不肯放过我这人才:“我又不会让她做服务生。我聘她做公关经理,替我们店培训服务生,上外语课、礼仪课,还是和老师的性质一样啊。平时有兴趣就在店堂里巡视一下,看看服务生的工作情况,有外籍客人呢,也可以沟通一下。”为了留住我,她还开出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五千、转正后月薪八千的优惠条件,并在一套大套间的集体宿舍中辟出一间十平米的小间作为我的单身宿舍。
敏似乎还有些免为其难:“既然李总这么有眼光,这么赏识你,说什么也得试试啊。说实话,我正给公司打报告,想把她聘为我们杭州办事处的主任呢。”
事后,我很不解地问他:“什么你们公司杭州办事处的主任呀?怎么回事?”
他哈哈大笑:“你呀,好天真。一个诚实的好宝宝。我是个身经多少应聘之战的老兵了,这还不好懂啊——商界兵法中最菜鸟级的‘兵不厌诈、欲擒故纵、将计就计’啊!”
敏真的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得透的男人,很有内涵和城府,有许多东西和他的表面并不一样。比如,他的外表并不是很帅,个子也不算太高,但他有一种很吸引人的人格魅力,也很有亲和力;他虽然很健谈、谈资也很丰富多彩,但却从来没有那种夸夸其谈、好自吹的饶舌感觉;再比如,看似很青春阳光的样子,但却有在日本留学和在国内商界打拼的经历;还有,他能很轻易促成一桩其实并不容易的事情,却从来不显山露水、才不外露。用他自己话来说,他是一个有很复杂的经历和背景,他经历过人生的许多事,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中年男子。
但我始终能感受到他的一份温情脉脉和平实的关爱,他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光恰到好处地帮助我,而且不会让我感觉到欠他的情。他不像平那样很能满足女孩的虚荣心,也不像辉那样简单直白、嫉恶如仇;他是从容而稳重的,很少用“搞定”这样的词语,凡事不求成过急,他有阅历也有才情。有时,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不像一般的生意人,很少铜臭味道。倒更像个艺术家,他总是那样,给人以许多想象的余地。
特别是他风花雪月起来,可以让人感受到那种风月无边的空灵,我常常觉得只要把他的话记录下来就是一篇很抒情的散文诗,这些都很让我难以割舍,这些都是我玫瑰色的梦中的主料。但敏却常常会提醒我,说他是个“坏男人”,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别的男人有的坏秉性他都有。他说:“看得出来,你是个受过伤的人,但却依旧如此轻信,这当然要比从此怀疑一切或者对世界充满仇恨要好得多,但这样,你很会再次受伤。你这样心不设防地信任我,毫无保留地倾泻自己的情感,会让我负担很重,我会觉得很累,也许会逃开哦。”
对他越了解,越能感受到他的那份理智,在和我认识后,该做的事他一点没有少做,他不是一个肯轻易为女人放弃自己生活目标的人。这一点和平很像,也让我很担忧和害怕。他一直说,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在他的心目中,事业永远都是第一位的,如果有什么妨碍他的事业,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开。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不过,这样,也让我学会坚强和独立。
但我终究不是个痛定思痛的女孩,我做什么都受情绪的驱使,尤其是我总是吃苦不记苦。我想一个人天生的个性要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我和敏的情感让我相信,只要爱情一场接着一场,我就能够很快地从失恋中恢复元气。
台湾有位作家说过:爱情就像一场赛马,只是不知道谁是骑手,谁是马。
我想,我不能总是做马吧,我也可以做一次驾驭情感的骑手,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是情场老手,我也可以玩弄感情。
敏一如既往地奔波、做生意,而每一次来杭州,都是为了他的生意,从来没有为我而来过。哪怕是情人节,他至多会用手机表达思念,但从来没有说过一个爱字。他的那种不即不离、捉摸不定,让我很郁闷,也几乎快要失去耐心。
有一次,我故意没有及时给手机充值,他打了一天手机一直是空号,居然连夜搭飞机专程为我而来。见我像平时一样在茶楼上班,他居然控制不住地勃然大怒:“你明明知道我每天都会给你打手机或者发短信的,却故意不开手机,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在隐瞒我!”
一向温柔、从容的他,会如此失态、发火,让我感觉很好:他一定是有许多猜测,为我担忧,这说明他在心中很在乎我。
(21)
那一次,他在杭州呆了很久。有时,他会去温州、宁波、嘉兴等地跑跑生意,更多的时光他和我呆在一起,看我工作。下了班或者双休日,我们就一起散步、泡吧、看电影。我们还一起租了自行车,骑车环绕着西湖看风景。他说,这样可以借机锻炼身体,特别是你,运动太少,会静止成一座雕塑的。女人不能太静寂,应该流动如水,柔情似水。
那是一段很纯情的日子,虽然没有像别的恋人那样,缠绵悱恻地谈情说爱,但特别开心、无牵无挂。爱情真的可以永远年轻,我也因此而年轻得一塌糊涂、纯情得一塌糊涂,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的美好时光。仿佛我从来就没有伤过爱情的伤害。这份美好来得有点突然,也有点不太真实。
有一天,他带了几位日本的客人来茶楼,他亲自代替服务生泡茶,表演茶道,用娴熟的日语和他们交流。然后,让我叫我们茶楼的一级茶艺师为他们表演我们茶楼的保留节目《爷爷泡的茶》,他在一旁解说,看得那些日本人如痴如醉。这和我们在书上和影视作品中看到过的日本人完全不同。
没想到茶有如此神效,可以柔化人的心灵,把人性中的那一份美德都浸泡出来了。以前只是听敏说过日本的茶道和日本人对茶道的痴迷,这一次,让我和店里的服务生亲眼领教了,连我们李总也说大开眼界。
更让人兴奋的是,那些日本客人当场和我们店签约,和日本名古屋的茶道协会联合在杭州举行一次跨国茶艺比赛,赛场就设在我们茶楼。且今后将定期举行一些茶艺交流活动,并且把我们店当作茶艺培训交流中心。这无疑奠定了我们茶楼在杭州茶界的龙头老大地位。这在茶都杭州可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啊!
我们李总笑得两个嘴角都快碰到耳朵了。我成为大功臣,我的试用期自然就提前结束了,李总还许诺,等到培训中心正式成立,我就是当之无愧的中心主任。
那天晚上,我和敏在龙翔桥的大排档吃夜宵。敏只要有一盘炒螺蛳,就可以喝酒,很开心。敏不像别的北方朋友,半个钟头还吮不出一颗螺蛳,他特别喜欢江浙的小菜。他说,他的父母原来也是宁波人,所以他一到浙江就对这里的山水和这里的人有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那天,敏的情绪格外好,一连叫了三条昌扁鱼,他连连说,这儿的菜真是又好吃又便宜。我也受了他的感染,频频和他碰杯,完全忘记了那次酒后胃出血开刀后我曾经发誓不再沾酒,不知不觉间我喝下了三大杯酒。
本来就没有酒量的我,醉得一塌糊涂,变得分外脆弱。跟着他来到宾馆的房间,我无力地依在他的肩头久久不愿离开。他紧紧地抱住我,双手温存地抚摸我,那种令人颤栗的触摸点燃了我心头的火焰,我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像发高烧的病人一般猛烈地颤抖着。他那双充满激情的手像水一样漫过我的心田,我忍不住呻吟起来:“哦!我要!”我如饥似渴地像蛇一样缠在他的身上。
这时,敏反而如梦初醒,双手停止了动作。他微微推开我,气喘吁吁地说:“我不能,我总觉得自己在欺侮人,你醉了,明天就会后悔的。我送你回宿舍吧。”我说,我不管,如果你再拒绝,我宁愿去死。敏重新抱紧我,说,我又哪里有勇气、哪里能舍得拒绝你呢?只是你得先听我说几句话……
我真的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迫不及待用嘴堵住了他的嘴,我不想听他说任何与爱无关的话,我没法管什么事实真相,我也不想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哪怕是万劫不复了,我也心甘情愿!
一个无眠之夜,我们的激情像决了堤的洪水,不可阻挡、汹涌澎湃,死去活来。
敏走进了我的灵魂和生命。我感觉自己找到了归宿。
第二天,我们在灿烂的阳光里醒来,敏第一次对我说起他北方的妻子和女儿,说他早就想告诉我这一切,他一直想着怎么告诉我,但没想到事情发展得如此出人意料,他真的不是存心要瞒我。敏的语调中充满了忧郁和负疚,我是第一回看到敏难过,他一直在流泪。他曾经是一个那么快乐的人!我很心疼敏的那种感受。
其实,以我的年龄和经历,我应该早就想到过这些,而且,他也曾经有几次冲着我喊“冯”,我猜想一定是他心上人的姓氏。即使是昨晚抱着我时,他也叫过我“冯”,可以想见,这是他刻在他生命里的一个人。与我和平在一起完全不同,我不是要有什么结果才和敏相爱的,我从来没想过我和敏要有什么样的结果。如果要有结果,辉就给过我机会。
然而,每当敏在我身边安静地熟睡时,他那份安心和坦然犹如一艘远航而归的船,泊在宁静的港湾。那种氛围让我觉得温馨,也让我感觉自己已经在情海中漂泊得太久了,我真的好累!但我知道自己依旧无法就这样安定下来,敏醒来后又会离我而去,将我扔进无边无际的期待和盼望中。这常常让我潸然泪下,我在那些时光总是脆弱得有些过分。
(22)
那片田田荷叶间,昨夜又新生了一朵莲。莲花瓣上有晶莹的露珠,像昨日的爱情流下的泪水。忧伤的莲,像失恋的洛神在水上开花,萼上还有红尘的香气。
是不是我前世的爱情早就在这江南的莲蕊里有了结果,要不然为什么我今世的爱情总像莲子,心中藏着一份苦?
临别时,敏依依惜别,有点像《孔雀东南飞》里的场景。虽然他一再说,给他时间,他一定给我一个说法。其实,我不想给敏任何压力,但我却在企盼一种结果。在之前,我还以为自己可以做爱情的骑手,可以驾驭情感的去向,现在看来,我根本没弄明白,究竟是谁在把握着我的爱情?
在等待的每一天,我看见自己的心在一寸寸枯焦、一寸寸憔悴。我听到了心枯萎的声音。
也许是敏真的教会了我坚强和独立,我学会了一个人默默地忧伤。他每天和我通话或者是发短信,我总装出一副很大度、无所谓的样子,让他安心地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我不想给他添负担。
想起有人说过:做情人的时候,女人会让男人心疼;做妻子的时候,女人会让男人头疼。那么,此刻的敏是不是又心疼又头疼了呢?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倒宁愿做一个让他心疼的女人。
一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独自一人走进医院。妇保的大夫很慈祥,像我的妈妈。她很仔细地替我做了检查后,说我是过敏性体质,不能做药流,且我的子宫状况很差,做手术也很危险,也极有可能终生不育。问我结婚没有,是不是头胎,她说,如果可能的话,就生下来吧。我谢了医生后,说,暂时不做。等回家商量一下。
但是,我找谁商量呢?敏吗?太像要挟他了。
最终,又只好眼泪婆娑地去找表姐。绢又恨又心疼,咬牙切齿地责备我,真不晓得爱惜自己。她逼我说出敏的手机号码,说不然她只好把我妈妈叫来。
我一边说着没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一边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表姐找了妇科主任,上次也是主任给我做的手术。她说,她不敢再替我做手术了,上次再三叮嘱过我不可以再次流产的,这才过了多久啊!她连连叹息:现在的年轻人啊!
绢经不住我的苦苦哀求,替我签字做药流。如果不成功的话,还是得手术。
那次的药流做得特别不顺,好长时间他(她)就是不肯下来,我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吃那些药,我应该将这个小小的生命留下来,哪怕日后我历尽千辛万苦独自一人也要把他(她)抚养大。也许那是敏给予我的唯一的东西。在我痛哭流涕、泣不成声地表达着这些的时光,表姐一边陪我落泪一边痛骂男人,叹息:到头来受伤的总是女人!
最终,她硬是从我手上拿走了手机号码,打电话让敏立刻过来。敏赶到时,我像刚从劫难中活过来。当那个小生命离开我的身体时,我有一种终生难忘的痛,好像是痛在身体上,又好像是痛在心中。敏搂着我坐在医院的花坛边,他脱下带着体温的毛衣紧紧地裹住我。我像秋蝉一般不停地颤抖,那种彻骨的寒冷刺心透肺。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任泪水哗哗地流。
敏心疼、自责得语无伦次:你不应该这样,不应该不告诉我,不应该把孩子打掉,那是我们俩的孩子啊!是我不好,我没有早一点给你一个结果,我没有给你一个让你信任的勇气和理由,我真的恨自己……
敏在杭州郊外一个叫做满觉陇的地方租下一间小屋,安顿我躺下后,他忙着向房东买土鸡和土鸡蛋,手脚麻利地点火炖鸡汤。屋子里弥漫着鸡汤的香气,像久违了的妈妈的温情。我感动到流泪:“真的是难为你了,一个以事业为重的男人,屈尊替我做煮夫。本来应该由我来铺床叠被侍候你的呀。真的是本末倒置了。”
敏赶紧替我擦去泪水:“这样的时候是不可以哭的。做这些是我应该的,我一人在外漂泊多年,做这些活我是驾轻就熟了。你不要想太多,好好养身体。不然我真的罪孽深重了。”
屋子边上的桂花正散发着浓郁的芳香,这时我才发现我和敏相识后又一次桂花开了。满觉陇是杭州产桂最集中的地方,每到金秋花开时节,金桂芬芳,丹桂飘香,埠内外的游客慕名前往赏桂。每年的西湖桂花节都在这里举行。满觉陇村有许多村民们创办的家庭旅馆。去年桂花开时,我和敏一起来过几次,喝茶、赏桂,流连忘返。我和敏都特别喜欢这个地方,曾经玩笑说,退休以后可以到这个地方过一种悠闲的隐居生活,没想到这样的生活提前就来到了。
整整一个月,敏一步不离地守着我。为我煮饭、洗衣、整理房间,空闲时就给我读郁达夫的小说《迟桂花》。这篇在思想上、艺术上最具有他晚期创作特色的小说就是在这个村子里写成的。我和敏都很欣赏《迟桂花》中的文字,恰似桂花般的淳朴、祥和,不是很绚丽,不是很浓烈,荡漾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一缕朦胧的美,让人生出一丝无法舍弃的眷恋。我更是羡慕小说的男女主人公之间那种优美与微妙的感情:“郁”先生是喜欢莲的,但他们却没有夫妻缘份;然而做不成夫妻,却可以兄妹相称。小说就是小说,可以把千丝万缕的复杂情感净化成美丽故事,无须以任何世俗的标尺来度量是非。
我第一次有家、有为人妻的感觉。我们平静得像一对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夫老妻,相敬如宾、相濡以沫。我真想从此以后,能够这样厮守着慢慢变老。假如,我们可以抛开世俗,不去想明天……
(23)
整整一个月,敏几乎天天和我形影相随、朝朝暮暮。很奇怪,除了他的公司给他打过两三个电话,他的家里从来没有打来过一个电话,也没有见他给家里打过电话。我几乎感觉不到他是一个有家有室的人。期间,我也曾经提醒过他,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他总是说,你不要替我担心,我自己有数的。有时,我甚至怀疑他的北方的妻子和女儿是莫须有的。
不过,我真的有点怕敏向我告别,更怕他违心地对我许诺天长地久,我怕他对我说出任何一种选择。但我知道,这一天是一定要到来的。他和平最大的不同,就是做事善始善终。我发现一个有“爱情前科”的女人总是免不了会把“现在的他”和“从前的他”作比较——平是那种让我一见倾心的男人;而敏是越相处越让我舍不得离开。平用海誓山盟和刻意制造的浪漫惊喜,让我的脆弱和虚荣心有了依托;敏则以忠告和一些实在的帮助,让我变得理智和坚强。
有一天,敏说:“我真的是一个很幸运的男人,我碰到了两个最优秀,最让人难以割舍的女人。不管以后我和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会怎么样,我永远珍惜和感谢和你们的相识,我和你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分钟。即使做不成爱人,我仍感激。因为,我没权力和资格来独断情感,选择和决定得由我们一起来做。”
敏说,回忆他的情感历程,不是为了“痛说革命家史”,而是我有权力知道——
名古屋大学是日本接受外国留学生最多的国立大学之一。和日本只有一水之隔的许多青岛年轻人选择去那儿留学,敏也是。
也和别的留学生一样,敏打工替自己赚学费和生活费。他在江户时代的老街上一家“雨意茗屋”做学徒。老师和店主都是年轻的老板娘冯,比敏还要小四岁。她很能干,是当地茶道协会的会长,还是当地华人商会的会长。她的心地很善良,对自己的同胞——中国留学生她总是很关照。所以敏很幸运,在日本五年就在那一家茶楼打工,不像别的留学生那样很动荡,工作和住所总是不停地变,四处漂泊。
冯的脸上总是写着灿烂的笑,在多雨的名古屋像明媚的阳光一样受人欢迎。然而,她和许多嫁给日本人的中国女人一样,也有一个酗酒、嫖赌、打老婆的日本丈夫。
日本从明治以后便认定男人为工作而吃苦,所以便一直为男人准备了发散疲劳、怨气的设施,如酒店(居酒屋)、情人旅馆、温泉等,俨然成为一种大产业,为男人提供了花天酒地的娱乐场所。男人夜不归宿地彻夜漫游、逍遥好像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传统习惯。虽然,如今一些事业有成,尤其是育儿已告一段落的女人,也有泡吧、泡汤的,但是比起来,女人还是家庭的主角,因此,无法像男人一样喝酒泡吧到早上才回家。
“雨意茗屋”的店主却和别的女人更不同些,她总是拼命地工作,总是在公司和家里做事,自己的生活相当朴素,她不上发屋烫头发、染头发,也不买名牌服饰,这在日本的职业女性中很少见。她把赚的钱大多用来为智障的女儿治病。因为她那酗酒过度的丈夫导致了女儿的先天性智障,此后,她丈夫就更不爱回家,也不打理生意上的事务,把店、家和父母全部都扔给了女人。不但沉湎于灯红酒绿的风流场所,还老是无缘无故地打老婆。
但这位坚强美丽的老板娘,身上尽管常常会有伤痕,脸上却从来没有泪痕。她不像中国那些传统的弃妇怨妇,没有柔弱可怜、泪水涟涟的姿态,也没有愤世嫉俗仇恨男人的冷漠神情,一如既往地笑对人生,无论是经商待客,还是对长辈、对工人,都一样地热情、真诚、善良,甚至对酒醉失态的丈夫,也用尽了女人少见的豁达大度的忍耐和克制。
敏和每一个认识她的人一样,对她充满着敬意。向她学习茶道,学习经商的门道,也学习她的待人接物,只要有时间,就去店里,他不计较打工超时,但老板娘却执意会多付他工资。
在敏快要毕业时,得了一场很重的伤寒,发热、恶心呕吐、腹泻腹痛。他开始以为只是感冒,在药店买了感冒药吃了,以为睡一觉就没事了,却没料到一睡下去就再也起不了床了。老板娘见过了上班的时间,从来不迟到的敏却没有来,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就打电话给他,但一直没人接,就派了店里的工人过去看。工人叫了半天门没有反应,只好叫房东来打开房门,却看到敏不省人事,昏迷不醒。工人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老板娘一接到电话,二话没说就亲自开车把敏送进了医院。医生诊断为不典型伤寒重症,说他的症状很重,如不及时抢救会引发许多并发症,在1—2周内会死亡。她想都没想,立刻替他交了一大笔医药费,办理好住院手续。出院后,敏的生活发生了困难,房租、学费根本没法支付,还欠了老板娘一大笔医药费,他陷入了困境,一度心情很低沉。
老板娘替他垫付了学费和房租,对他说:“中国有句俗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这么年轻,事业还没有开始,只要心中还有希望在,就一定能挺过难关。但如果你因此而心死了,那我很后悔救了你的生命。”
敏决定振作起来,即使是为了还老板娘债,他也得努力拼搏。他除了茶店的工作外,又在一家动漫公司找到了一份报酬不错的兼职。他的表哥一直盼他快点学成回家,加盟他的动漫制作公司。但他告诉表哥,一定要还清所有的债务,再回家。尽管表哥愿意替他支付这笔钱,但他却不愿意,不是怕欠表哥的钱和人情,而是他从心底里不想就这样离开救了他生命的老板娘。
然而,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轨迹。
(24)
那个夏日的黄昏,天气有点闷热。刚刚做完毕业设计作品的敏匆匆赶到“雨意茗屋”,他知道,这个时光是店里最忙的时候。
隔着两三间店铺,敏就听到茶店里有男人的叫骂声。他以为又是谁酒后来闹事的,就紧走几步冲进店里。却看到那个醉鬼在扭打老板娘,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很难听的话:“你这个支那婊子潘金莲,拿了丈夫家的钱去养野男人,生个女儿是白痴不知道是哪个的野种……”敏觉得热血往头上涌,对着那小鬼子的脸就挥起了拳头,只听到那日本佬鬼哭狼嚎着,捂着脸逃了出去,报警。
警察很快地赶来,带走了敏。
十天后,冯把敏从拘留所里保了出来。
天下着绵密的细雨,街上行人并不多,敏像被老师告了状的淘气学生跟在冯身后,踩着细石子铺成的甬道,拐过神宫的鸟居门,来到一个小小喷泉前。冯停了下来,转过身子,她的脸上已经不见了往日阳光一样的笑:“对不起,我没法再帮助你了。我身上还有点钱,你拿着坐车,我先走了。”
敏傻傻地看着她削瘦的背影一点点地小下去,突然猛跑几步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问:“他一定为难你了吧?都怪我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她凄婉地一笑:“没有,我应该谢谢你替我了断了一桩孽缘。”
接下来的日子,敏开始忙于做毕业论文和设计作业,中间他也给老板娘打过几次电话,但一直没人接。等他终于忙得告一个段落时,忙赶到茶屋,却没有看到冯熟悉的身影,只有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子在招呼客人。
一个正在忙碌的茶艺师见了敏忙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老板娘没有告诉你吗?老板给她两条路选择:要么让那支那小子当众赔礼道歉;要么带着你的傻女儿滚回支那去!老板娘想都没有想,当即就说走人,只要了能把你保出来的钱。把老先生和老夫人都惊动了,他们都赶来,叫着女儿,并好言劝老板娘留下来。但老板娘很坚决,对老人说:‘你们对我有恩,像我的父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所以我创办了这个茶楼,并苦心经营,这一方面是为了给自己的生活有个保障,另一方面也为养家、赡养你们。我们中国人是最讲孝敬长辈、知恩图报的。也正是因为我念你们老人家对我的好,所以我才一直克制忍耐、任劳任怨,但这并不是我软弱可欺,我想我的最后底线已经被突破了,我不想让步的地方是绝不妥协的。’她上午走了,老板下午就带了新的女人来。没办法,日本就是这样,男人一离婚就可以马上结婚,但女人却不可以,起码得半年以后。”
敏很自责,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只顾忙着自己的事。他走过一条条现代化的、干净的、和谐美丽的街道,穿过四季名花异草争奇斗艳的名城公园,走进茶协会、华人商会,甚至去神社庙宇,四处打听冯的消息。
一个月后,敏终于在一个樱花盛开的村子里,找到了她们母女。
她说,她到日本是来寻梦的,但她的梦破灭了,所以她得走了;而敏的学业完成了,也想回国了。
敏说,可以结伴而行,他先把她们母女送回家,以后就是亲戚了。可是,她却说,她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并不是想要衣锦还乡的荣耀,却不忍心让父老兄弟看着伤痕累累的她带着一个残疾的女儿来同情和可怜她们。
敏了解她的个性,也理解她的想法。他知道,她是碰到难处了。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跟我去青岛老家,那里和日本近,长年有日本商客来来往往,我可以帮你开一间茶道馆,即使一下子开不出来,我的工资也可以养活你们娘俩,我表哥的动漫公司就等着我这个海归人才去加盟呢。”
冯沉思良久,说:“我虽然算是个坚强的女人,但也不虚张声势地硬撑着。现在也只有你是我最亲的亲人了。但我们约法三章:第一,回去后你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不要因为我们娘俩而耽误你或者改变你的人生方向,包括就业、婚姻等人生大事;第二,我们各自有各自的自由,不能相互制约或者干涉内政;第三,你不能因为报答或者同情而迁就将就情感和经济往来,更不能怀有救济、施舍的心态。我是需要你的帮助,但我们亲兄弟明算帐。如果这三条你都可以做到,那就照你说的,去你的家乡安家落户。”
敏说:“你说的最亲的亲人这个词我非常喜欢。如果说,我开始认识你时对你敬重有加,后来因为你的救命之恩,以及后来几次三番鼓励我、开导我,帮我渡过难关,我对你就不仅仅是敬了,当然是亲,是一种血浓于水的民族之亲。尤其是你在如此危难之时,依旧从容不迫,我一个男人自愧不如,对你的尊敬更加一层。至于说到我和你今后是不是会有进一步的情感,我向你保证我不是个趁人之危、趁火打劫的小人,我也还没有自信到可以来同情你、可怜你,或者向你施舍情感的地步,不要说现在我们都没有非分之想,即使是现在你说你爱我,我只会受宠若惊,还得想想我自己配不配呢。至于经济上的事,就照你的办,亲兄弟明算帐。不过,我们都得面对现实,我既然是带了你们母女一起回家,我们总得对家人和周围的人,得有个说法。我想,最简单的办法我们先租一个两室一厅的套房,各住一间,这样生活上也彼此好有个照应,对外面的人可以少很多口舌。至于家人我可以慢慢向他们解释,你觉得这样行不行?”
……
那天,我和敏相对而坐,听敏说着他和她的那些故事,从清晨到黄昏,茶不知道换了几杯,甚至于连中饭也忘了吃了,我想,我和他都沉浸在故事之中了。敏的叙说虽然简单而平静,我却听得怦然心动。常常听人说什么“精品女人”,我想,这位有情有义、自强自立自尊的老板娘就是!
(25)
敏的故事开始在冯和我的频道之间切换。
镜头闪回到青岛——
回来后,他们两人的事业都发展得很顺利。那时,国产动漫正在崛起,敏在日本学的知识得到了很好的发挥;而冯在崂山边上创办的“雨后小栈”茶道馆,以自己独特的风格和浓郁的东瀛风情而赢得了自己的客户群,她的女儿也在当地找到了一家很好的康复中心。他们两人一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如兄妹情深,互相照顾和关照,又像同窗共读的梁祝一样,井水不犯河水。
在局外人看来他们是很相配互敬互爱的一对。但她却一天紧似一天地催敏去给她找个嫂子回来,她说,你是个青年才俊、成功人士,应该有自己的爱情和家庭,特别是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健康的孩子。因为敏是家里的独生子,而她,不想再要孩子了,就打算把全部的爱给她的女儿,她总觉得女儿的智障是自己亏欠的她,她要用一生的爱来补偿。
敏其实越来越习惯于上班下班和她们母女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他觉得很安心,也觉得很温暖,他并不想改变什么。他总是说:我这么难看的男人,没有女人会看上我,你也不肯可怜可怜我,你就忍心让我一辈子打光棍吗?虽然敏“软硬兼施、死乞白赖”地央求她,她当然也相信敏的真心,但人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始终觉得敏那空白的爱情经历,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缺陷。
她甚至于煞费苦心地做了一桌菜,买了好酒,把敏公司的老总,也就是敏的表哥请到家里来,把她和敏的事以及她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他希望表哥能够出点主意,帮她实现心愿。
那一夜,表哥在他们家呆到夜深,听得嘘唏不已,却是一点主张都没有了,想了半天,也只说了一句:也许,只有让时间来给个答案了。
她说,也许她们母女在一天,就会影响敏一天,她们也尽快找合适的地方搬出去另过。另外,也希望表哥多为敏创造一些巧遇良缘的机遇。
表哥此后特意多安排敏出差,而她见敏愿意往外跑,也松了一口气,常常替他出主意穿什么样的衣服,怎么搭配更有魅力,还特意替他买了一些衣服、鞋子,提醒他多带些钱,碰到心仪的女孩,一定要记得买玫瑰送给她。
镜头切换至杭州——
而我和敏第一次相遇的那个雨夜,就是敏和他表哥在茶馆靠窗的位置喝茶,是表哥先看到呆立于西湖边缘的我,对敏说:“你看那个女子,一定有什么心事。你打个伞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的就帮帮人家。我先打车回宾馆了。”
原来,敏真的是以为我那天想不通要投湖才仗义相救的。但他没想到我是那么心不设防地信任他、依赖他,仿佛故意在湖畔等着他来爱一样。
敏从他和冯的故事中切回到我这里:“我确实也想和你试着恋爱,我甚至想,如果我们真的相爱了,我们可以定居在杭州,这样也不至于太伤害她。你很单纯、心无城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很愉快,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没有能够和你进入状态,我只是想像帮助一个好朋友一样帮助你。我常常人和你在一起,心中却全是她们母女。而且充满了对不起他们母女的负疚,和玩弄你的情感的罪恶感。所以我从来不敢对你说那个爱字,更不敢许诺什么。我以为我的那种暧昧会让你离开我。还记得不?那时我说过,你是个感情脆弱,心地善良的人,只要看到可怜的人,就会油然而生恻隐之心,看悲哀的电影的时候也会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样的你很容易感情用事、妇人之仁,要特别注意。有时候,你必须铁了心去做一些你认为对的事情,不然只会误事,尤其要小心一些心术不正之人可能会利用你的弱点把你吃得死死的。例如谈感情,你很容易便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即使你知道对方是在玩弄你的感情,但只要对方对你动之以情,你就又会心软,这样可是会越陷越深的哦。”
我记得敏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当时还说了,你真像个算命瞎子。”
“所以啊,我一直为你担心。我想,既然你我相遇了,那么我就是负有一种责任了。我不想就这样模棱两可地两头兼顾,这样的日子对于我是一种折磨,对于你来说,时间越长伤害越大,对于她也不公平。我想尽快地作一个了断。”
[青岛]
那一次,敏从杭州回到青岛的家中,那个一直见了他像见到魔鬼一样又哭又叫,还常常拿扫帚打他的疯疯癫癫的小女孩,突然把敏的拖鞋拿到他面前,叫他“爸爸,鞋鞋。”,并拉他坐在小凳子,还拿了一张陈年的旧报纸递给他看。敏真的好激动,抱着女孩一个劲地亲她,叫她“宝贝女儿”,亲得女孩开心地“格格格”笑个不停。而女孩的妈妈则含着泪水笑了,像久雨后的晴天。
敏知道,这个天生智障的女孩,从小看到的都是醉鬼父亲凶神恶煞般的脸,常常不是恶狠狠地打她母亲就是往死里打她,所以她的病情不断加重,看见男人就有一种病态的恐怖。尽管敏一直对她竭尽耐心,给她买吃的玩的,有空就带她去玩,但她还是一看见敏就逃。而今天她却主动叫着爸爸和他亲近,一方面是敏长年累月耐心地付出的爱,另一方面是她一直在康复中心接受治疗,她沉睡的心智终于有了一点点苏醒。这是一件多么惊喜的事呀!
那个晚上,他们第一次没有早早回到各自的房间关上房门,而是三个人一起在客厅里玩了很久。敏把自己买的许多积木、拼图全部拿出来堆在沙发上,虽然女孩并没有多少兴趣,但两个大人还是兴奋了很久。
(26)
[青岛]
第二天,敏第一次和她们母女一起去康复中心。因为以前只要敏和她们走在一起女孩就会很烦躁地哭闹。康复中心的大夫一见敏抱着女孩,不分青红皂白就责怪这个“不负责任的爸爸”只管忙自己的工作,丢下患病的女儿不管,没有了女儿的健康,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思?她说,有时亲人的疼爱比医药的作用更大。说得敏连连检讨自己有错,说今后加倍补偿。医生又叮嘱他们:女孩恢复得很好,一定要多呵护她,尽量不要让她再受刺激,特别是父母不能当着她的面吵架。敏连连点头答应:一定!一定!谢谢医生啊!
冯知道,敏这样答应医生,实际上就是一种郑重许诺,他不是个会轻易敷衍的人。所以,回家后,敏对一直在忙着找房子要搬出去的她说,暂时先别搬了,为了孩子。她也就默许了。
然后,他就打电话给我,想告诉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去杭州了。但从早上拨到晚上,手机却一直说停机,敏一方面有点担心我,更主要的是想早点把和我之间的这一段情感作一个了断,省得夜长梦多惹出更多的是非来。所以他就搭晚班飞机赶到了杭州。
[杭州]
我一见到他却是那样的喜出望外,像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一般,压根儿就不会想到他是来和我诀别的。反而以为我和他的情感有了进一步的突破。
都说男人爱上女人会做诗,女人爱上男人会做梦。敏在和我相识之初我确实感觉到他的诗意,但始终是朦胧的、浅浅的;而我却深深地陷在自己的梦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那些日子,他时常陪伴在我的左右,总想伺机跟我挑明事情的真相。他还刻意安排了那一场为日本茶客的茶道表演,想为我的事业做一次夯实。他和我的相识是从帮助我开始的,所以他想以帮助我的方式结束,这也算是一种善始善终吧。
也许,他本来就是一个侠义热肠的男人,这些年来,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日本,他得到过许多人的帮助,尤其是那个茶楼老板娘,那种无私无畏的救助,不仅激活了他心灵深处的那份助人的热情,更可以说是影响了他的人生观。
敏曾经对我说过:“我觉得所谓的知恩图报,最大的报恩并不是还债、还情,或者是加倍偿还;而是感恩于心,报恩于行,让爱传递下去。用感恩的心做人,用报恩的心做事。让报恩成为一种习惯。一个懂得报恩的民族是伟大的民族,中国就是一个弘扬这种传统美德的民族。一个实践报恩的社会就是我们常常在提倡的和谐社会。”
我当时只觉得他和所有的男人一样,喜欢说点大话、套话,而知道了他的经历后,我才明白,那确实是根植于他心中的一种人生观,他是有感而发的。
敏几次想启齿,却总是被我那痴狂的热情和义无反顾的爱堵截了。那晚,他想借酒壮胆说出真相,却没想到酒会乱性。
我当时看到他那种痛心疾首的样子,揪着自己的头发,疾呼:罪不可赦。只以为他为了没能更早地告诉我他有妻儿的真相而自责。这让我很不忍心,因为我觉得他一点都没有刻意要骗我的企图,那晚的事情真要追究起来,应该是我更主动。我当时处于情感的苦闷期,真的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根本顾不得去想敏究竟是不是适合我,也没有想过明天会怎么样。
而对于敏来说,却完全改变了他那一次来杭州的初衷,他由下了决心来和我告别变成要给我一个说法了。
[青岛]
小女孩对敏更亲更依赖,甚至看到敏去上班也会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爸爸不走!”尽管她妈妈告诉她多次:“宝贝,他不是爸爸,是舅舅。”但小女孩根本就不懂得爸爸和舅舅有什么区别,她只知道敏是她见过的对她最亲的男人。
敏知道,他的心思只要一说出来,冯是一定支持他去杭州的。但那些日子,她的关注点完全在一点点好起来的女儿身上,很少去注意敏。
这让敏很难以启齿,敏知道,并不仅仅是同情或者报恩,他的感情趋向其实一直是在她们母女这一边的,原本他就是来杭州说再见的,只是因为有了那一夜。
那些进退维谷的日子,他真的度日如年。有时抱着那个和他亲热的小女孩,想到可能和她们分手,他的心中有针刺一样的痛。
就在这时,我表姐的电话追了过去……
(27)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这话我从敏身上得到了印证。
我看到,敏在叙述情感历程中,每次说到她们母女,特别是说到想和她们分开时,眼睛里都会盈满泪水:“我常常听人说,‘当女人走投无路时她会和一个男人结婚,当男人走投无路时一个女人会和他离婚’,而她却不是这样的女人,不管是谁走投无路都不会成为左右她情感的砝码。她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女人呵!这样的女人让我碰到了,我真的是三生有幸,但我却没有珍惜……”敏几乎是泣不成声了。
我知道,这一生要让敏放下她们母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们俩真的是患难之交恩爱深呵!
我从小生活在著名的越剧之乡,是看着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长大的,那些格式化的爱情模式几乎都是:多情善良的小姐爱上了落魄末路的公子,就背着父母在后花园私订终生,大着胆子身心相许,郎情妾意,卿卿我我。可是,有谁见过哪个落难公子中了状元之后不抛弃糟糠之妻的?这样的“多情女子无情郎”一直演绎至今,以至于让女人们一直对发迹男人有成见——“男人有钱就变坏”。而敏却偏偏没有落俗套,不管自己得意不得意,对于患难之交始终不渝地不离不弃。这在如此滥情的时代,也算得上很珍稀了。
假如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假如我可以把自己撇开或者忘记,假如我可以把自己的感情忽略不计,我绝对应该为他和她这一对好男好女鼓掌喝彩。
可是,我不能。
尽管我曾经想过和敏逢场作戏,也曾经试图玩弄一次不要结果的感情,但是我发现自己真的是无法身心割裂,我不知道那些风月场上的女人是如何做到心不跟着身体走的。反正,我是做不到!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敏,一点不亚于当初对平的爱。
尽管,敏在说着对不起我的时候,也真诚地对我说,我有权力向他提出要求,任何要求都不会过分。他说:“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是个有过经历的男人,别的男人会做的事,我也会做,所以你应该能够想得到,你并不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但却是第一个对我以身相许的女人,我尽管没有传统到要从一而终,但我却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把你当作朋友来面对,那种分手以后做朋友的说法,我觉得有点虚伪,爱情毕竟不是做买卖,可以买卖不成情义在,男女之情迈出去一步就无法再退回到原来的地方;我更不可能和她结婚再和你苟且,我觉得那样我真的猪狗不如,连你那感情也被亵渎了。所以,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也无法想象,此去人生,我能够平静面对他去娶另一个女人,尽管我曾经以为他是有妇之夫。可是,在这样的时光我再来说爱,对谁都是一种伤害。和他们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相比,和他们那种深厚的感情放到一起,无论是我的爱情也好,我的忧伤也罢,都是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微不足道。
我问:“如果我没有把这个孩子打掉呢?”
敏想都没想就说:“那我就不用选择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爸爸,而自己却还好好地活着。”
我说:“那可能只是无奈吧?和爱情有关吗?”
敏回答:“也不能说无奈吧,但是,人的一生要做的事情有许多,爱情,毕竟不是生活的全部。知道吗?我现在特别理解那些为了孩子而维持着一桩婚姻的男女。”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想我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敏爱的绝对不是我。他对我只有负疚,其实,对于一个认真的男人而言,也可以“一失足成千古恨”。这样看来,我打掉这个孩子,并没有错,至少,我没有准备好。
我再也没有勇气对敏说出我心中的那份爱,我不是对敏不信任,而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但我还是心有不甘:“敏,你说实话,有没有爱过我?”
敏想了一会儿,说:“爱过,但好像爱的又不是你。”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吗?我曾经说你长得特别像我身边的一个人。你还调侃我,说我特落俗套,很没创意,说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了,许多男人在追女人时,都是这样的开场白。但我还是觉得你们长得像,我问过你,也问过她,是不是有个双胞胎的姐妹,尽管你们都说没有,甚至有一次你还特别不高兴,说一定是自己长得太没个性,太大众化了吧。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你们两个如果不是双胞胎,那一定是上帝在造人时打了瞌睡,一时疏忽大意,造了两个完全一样的人。所以,面对你,在恍惚中,把你当作她,以为自己是和她在一起……”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就不能听清敏接下来的那些话。只有一个念头——难道真的是她?如果真的是她,那么,我失去的不止是敏,另一个候补的爱人——辉,也就不存在了……
世界如此之大,却,又如此之小!
(28)
杭州萧山国际机场。
透明的玻璃幕墙把萧瑟的秋风秋雨阻隔在室外。宽敞的候机厅内,中央空调打得很足,暖融融的,像春天。
我脱掉外套、取下长丝巾,只穿一件薄毛衣。我知道,这份温暖是暂时的,一会儿送走了敏,我还得独自一人回到风雨中。
我还是第一次来送敏,因为我不喜欢离别的车站。我们说好了,不许伤感,也不流泪。
不知道是约定、是宿命,还是心底一种冥冥的昭示,我的梦中常常有离别的场景,和平、和辉,也和敏,可能正是因了这无数次真真假假的离别练历,我觉得真的送别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悲壮。
飞机要晚点两个小时,敏提议去航空茶座坐一会儿。这让我有了宽余的时间去解开我最后的一点疑问。
我点了一壶铁观音,我知道他喜欢乌龙茶醇厚浓郁的味道,他曾经告诉过我:绿茶和乌龙茶是由同一种茶树所生产出来的。最大的差别在于有没有经过发酵这个过程。乌龙茶经过发酵,茶叶中所含有的儿茶素大约有一半会转化为多酚类。在儿茶素的抗氧化作用和多酚类的双重作用之下,乌龙茶就显现出绿茶所没有的各种功效。且乌龙茶甘醇馥郁、齿颊留香、回味甘鲜和经久耐泡都是绿茶所不能比拟的。乌龙茶就像一个经过风雨、见过世面、受过磨难的女人,有更多的内涵,更耐人寻味;而绿茶虽然清新淡雅,汤色鲜亮、叶底嫩绿,口感清爽,但太娇嫩了,像娇滴滴的杭州女孩。
他那些论茶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寓意深长,隐含着他的爱情观和价值观。还有在他那些茶和女人的论述中,有他对自己心爱女人的评判。
“你的她一定像铁观音吧?”
敏很动情地说:“不止,她兼有其他茶的优秀品质。她也具有江浙女子特有的温婉、柔情。哦,她曾经说起过,她也是你们浙江人,好像是金华还是丽水的吧。”
听着眼前这个我深爱的男人在我面前夸另一个女人,我第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感觉到妒嫉。
我自愧弗如。我知道,我做不到她那样。我真的如敏所说的如绿茶一样娇气、脆弱,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
就像绢表姐常常批评我的那样,说我是个小资女人,不知道为生活中的柴米油盐发愁,赚了一点钱只知道隔三岔五地去健身房、美容院,在酒吧茶楼里一泡就是一下午或者一整天,还会随意地在商场里转悠半天却一分钱也不花,过足了瘾就很快活地回家。看到落花就像林黛玉一样悲情伤怀。“你这样的女人在这个情人泛滥的年代,做个情人应该说不错。但男人找老婆都是比较实惠的,最起码你得有工作,会精打细算,在操持家务上是一个能手,还得有健康的身体,再一点就是对自己的男人不要太专制了。如果你整天哭哭啼啼的,还不把人家烦死呀!”
辉向我求婚时,我虽说不想立马进入婚姻,但我绝对没想过要做男人的情人。而敏也绝对不像个“家中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的花心男人。不要说敏和她曾经沧海,即使是什么也没有,我也自卑。
以前和表姐曾经讨论过,如果和另一个女孩同时爱上一个男人怎么办。表姐说:“抢也要把他抢过来。”我在想,抢过来是要有资本的,这个资本不是年轻漂亮,也不是金钱,而是女人的内涵、品性等内在的魅力,她甚至都不用出场,我就心甘情愿地自动认输了。我亲眼看到敏和辉这两个优秀的男人对她不能释怀,甚至于离别和时间都不能改变他们的情感。这样的女人,我用什么资本去和她争呢?
“敏,你的她姓冯吗?”
敏说,不是,是她的名字。
“那她一定是叫雯了,雨字头下的雯,对吗?”
敏很惊讶地盯着我看了许久,说:“原来你真的认识她?我说呢,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却不是双胞胎!但是,你却从来没有说过你认识她呀,你也不像那么深沉的人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糊涂了。”
我告诉他:“其实我并不认识她,是刚刚才猜出来的。你说过她在日本的茶楼叫‘雨意茗屋’,在青岛开的那间叫‘雨后小栈’,对吗?那时我想她的名字里一定有个雨字。你又多次冲着我喊‘冯’,开始我以为她叫‘冯雨’。我这会儿问你,她是不是姓冯,你说不是。你知道我是学外语的,读的二外就是日语,日语的雯不是ぶん吗?”
敏连连头,说,“你真聪明。”
所有的答案都已经明了——原来,我把辉和敏当作平的替身,我又在不自觉中为辉和敏做了雯的替身,如此循环往复,你做我的替身,他又做了你的替身,但,谁又替代得了谁呢?
谁知道,前世的我是你的谁?谁能肯定,今世的我是不是谁的替身?谁能预料,来世的我会去做谁的谁?谁又能断定,你在这个世上就不是一个替身呢?
敏过了安检门,我们挥手道别。我转身,一个人又一次走向风雨。我好像听到他在我身后很轻、很模糊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就这样,我们彼此把背影留给了对方。
我知道,从此后,夜复一夜,梦复一梦,他走远的背影会让我追逐到地老天荒。醒来,没有他的日子,只好在想念里用文字兑现相思,用我一生的年华。
此情唯有落花知……
两个小时后,我在浙江移动的营业大厅里给敏发出了最后的短信,然后停机。
他一下飞机一开机就应该能看到我的短信:
谢谢你把选择的权力给了我,我想,你和我一样,一定希望我能尽快做出决定。其实,在我听完你和雯的故事后就明白:她的确是更适合你的女子。我为你下载了一个手机铃声,是刘若英的《很爱很爱你》,我的选择就在歌词里了——
想为你做件事让你更快乐的事,好在你的心中埋下我的名字。求时间趁着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把这种子酿成果实。我想她的确是更适合你的女子。我太不够温柔、优雅、成熟、懂事,如果我退回好朋友的位置,你也就不再需要为难成这样子。看着她走向你,那幅画面多美丽。如果我会哭泣也是因为欢喜。地球上,两个人能相遇不容易。做不成你的情人,我仍感激。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不牵绊你飞向幸福的地方去;很爱很爱你,只有让你拥有爱情,我才安心……